賀元禮捂著臉,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語無倫次地辯解:「我…我驗過樣品的…他們…他們肯定是掉了包…對!是蘇半夏!一定是那個賤人和林軒搞的鬼!是他們設的圈套!」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證據呢?!交易是你去的!貨是你驗的!銀錢是你親手付的!」賀宗緯怒吼,「如此拙劣的騙局都能上當!我賀宗緯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如豬狗的兒子!」
他越罵越氣,抄起旁邊一根用來抬箱子的木棍,轉身,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掄向身旁那一箱垃圾!
「哐——嚓!嘩啦——!」
箱板爆裂,裡麵染色的蘿卜乾和黴變的藥渣噴濺開來,如同賀家此刻崩碎的錢財與臉麵。木棍也應聲斷裂,半截飛了出去。
賀宗緯握著半截斷棍,胸膛像破風箱般劇烈起伏,這一擊彷彿也抽空了他所有力氣。他扔下斷棍,看著在碎屑中蜷縮發抖的兒子,看著一倉庫的欺騙,眼中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潭水。
庫房裡隻剩下賀元禮壓抑的抽泣,和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沉降的簌簌聲。死寂,比剛才的喧鬨更令人窒息。
「好…好一個『閻羅柱』…好一個林軒…」他喃喃著,目光似乎穿透庫房的牆壁,看向了蘇府的方向,「先毀我財路,再辱我兒智商……這是要把我賀家的臉麵,踩進泥裡,還要碾上三碾啊。」
「爹…我們…我們報官吧…」賀元禮腫著臉,怯懦而絕望地提議。
「報官?」賀宗緯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語氣冰冷,「告什麼?告我們私下購買來路不明的『贓貨』被騙?還是告我們買兇殺人結果遇上了騙子?你是怕林軒和宋誌,找不到把柄徹底弄死我們嗎?」
賀元禮被噎得啞口無言,隻剩下無儘的悔恨和恐懼。
「那閻羅柱定是他們找人假冒的……」
「閉嘴。」賀宗緯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讓所有家丁管事打了個寒顫,「今日之事,誰敢對外泄露半個字,全家沉江。」
他緩緩走到那箱垃圾前,拾起一塊混在藥渣中的青磚,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忽地,他竟低低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充滿自嘲與怨毒:「閻羅柱…蘇家…林軒…」
「爹…」賀元禮捂著臉,怯懦抬頭。
「滾去治傷。」賀宗緯看也不看他,對管事森然道,「把這些『貨』,悄悄運到最遠的廢倉鎖死。賬目…你知道該怎麼做。召集所有掌櫃,一個時辰後,花廳議事。」
他拂袖轉身,走向庫房外昏暗的光線,背影如山嶽般沉重,也如即將撲食的餓狼般繃緊。
……
同福客棧,天字型大小廂房
窗外市聲隱約,廂房內卻是一片歡騰。
「哈哈哈哈哈!文博,林姑爺,你們瞧!」柳雲山豪邁的笑聲震得窗紙微顫。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咚」一聲放在八仙桌上,解開係扣,裡麵赫然是厚厚一遝嶄新的銀票。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銀票上,滿臉紅光,聲若洪鐘:「整整六萬兩!那賀家的兔崽子,還真被我老柳給唬住了!」
蘇文博早已按捺不住,湊上前,眼睛瞪得溜圓,拿起一遝銀票嘖嘖稱奇:「六萬兩!我的個親娘!舅舅,您真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唾沫橫飛地開始吹捧,「我就說嘛,有姐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再加上舅舅您這身江湖豪氣、霸王氣勢往那一站!那賀元禮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著老爹蔭庇、肚子裡沒二兩墨水的草包紈絝!平日裡在霖安城人五人六,真遇上舅舅您這等真豪傑,他腿肚子能不轉筋?還敢查驗?我呸!借他十個狗膽!」
他越說越起勁,彷彿親身經曆了那場麵:「還有那賀宗緯,老狐狸一隻,平日裡裝得道貌岸然,算計這個打壓那個,結果怎麼樣?兒子是個慫包軟蛋,自己也被宋知州拿捏得死死的!這叫啥?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啊不,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活該!」
隨後,意識到什麼,笑容收斂:「舅舅,這數目不對啊!那批貨坑他們一萬兩頂天了,這……這多出來的五萬兩是?」
林軒的目光也從銀票移到柳雲山臉上,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疑惑與銳利:「柳叔,這是怎麼回事?數目為何遠超預期?」
柳雲山臉上那豪邁的笑容慢慢消散,帶著明顯的怒意。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林姑爺,文博,這一萬兩,確實是咱們計劃裡,坑他們的銀兩。至於這多出來的五萬兩……」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向林軒,「是賀元禮那小子,買你人頭的錢!」
「什麼?!」蘇文博猛地站起,打翻了手邊的茶盞,臉色煞白,「他敢?!」
林軒瞳孔驟然一縮,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隨即恢複平靜,隻是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寒潭深水。他抬手示意蘇文博坐下,聲音聽不出波瀾:「柳叔,細說。」
柳雲山將他們交易之後賀元禮忽然叫住自己,想通過自己的手除掉林軒的所有細節,一五一十陳述出來。
「我當時就想著這家夥既然肯出一萬兩買兇殺你,定然是之前也找過人,隻是沒人接這個任務。我就借機抬到五萬,想著,如此高的價碼和條件,他總該知難而退,打消他這個念頭,結果,那家夥竟然答應了。你們說,我不坑他一筆,我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柳雲山說到這裡,看向林軒,語氣沉重又帶著慶幸:「林姑爺,由此可見,賀家對你,已經不是簡單的嫉恨或商業打壓,他們是真真正正動了殺心!而且這殺心,恐怕由來已久,分量極重!」
廂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蘇文博眼睛都紅了,氣得渾身發抖:「王八蛋!賀家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商業上鬥不過,竟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舅舅,您當時就該……」
林軒靜靜地聽著,麵上無喜無悲,隻是眸色深處那一點慣常的溫潤已徹底消失,變成一種極致冷靜、乃至冷酷的幽光。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原來,他們已走到了這一步。五萬兩……我林軒的項上人頭,在賀家眼中,倒也算值錢。」
「姐夫!」蘇文博又急又怒,「他們敢起這個心,咱們就不能坐以待斃!我這就回去告訴堂姐,加強護衛!不,咱們先下手為強,告他個買兇殺人!」
「小舅子,稍安勿躁。」林軒抬手製止了他,目光卻始終落在柳雲山臉上,帶著深深的感激,「柳叔,大恩不言謝。此番若非是您,換作其他亡命之徒,林某恐怕已遭不測。這五萬兩,是您應得的,更是您救命的酬謝。隻是……」
他話鋒一轉,「這筆銀子,賀家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發現您未動手,必會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