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雲山沉默一會,開口問道:「林軒?蘇家那個廢物贅婿?不過聽聞此人乃是朝廷新封的六品官身。」
「正是此人,他多次壞我賀家好事,讓我賀家顏麵儘失。」賀元禮咬牙切齒,「所以,我不想再見到他活著。不知閻兄可有興趣?」
柳雲山環眼微微眯起,指節無意識地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恰好給了賀元禮一個「此人正在慎重權衡風險與收益」的逼真假象。
他嗤笑一聲,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混不吝與精明:「賀少爺,你這可不是尋常買賣,是催命符。得加錢。」
「加多少?」
柳雲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張開,在昏沉的光線下猶如一道索命的鐵閘:「五萬兩。」
「五萬兩?!」賀元禮瞳孔一縮,心猛地一沉。如今賀家四處用錢,現金流緊繃,再額外支出這樣一筆钜款……
見他沉默猶豫,柳雲山也不催促,隻是抱著胳膊,環眼中精光閃爍,開始慢條斯理地報出價碼:
「第一,」他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林軒是朝廷掛了號的六品官身,哪怕是個虛銜,動了就是刺殺朝廷命官,形同造反。這價錢,買的是掉腦袋的風險。」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他背後站著蕭家軍,那個蕭湛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星,功夫深不可測。要我動他的人,價錢裡自然得包含擺平後續麻煩,或者……逃命的盤纏。」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環眼中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亡命徒對巨額財富的貪婪與豁出一切的瘋狂,壓低了聲音,卻更顯分量:
「這第三嘛……賀少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閻羅柱』和手下這幫兄弟,都是刀口舔血、有今天沒明天的主兒。此番重出江湖,就是想乾一票大的,然後帶著弟兄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田置地,逍遙快活。」
他目光如鉤,死死盯住賀元禮:「五萬兩,買一個六品官的命,買蕭家軍的潛在報複,也買我閻羅柱和兄弟們從此隱姓埋名、永不現身的封口費。這價錢……你覺得高嗎?」
見賀元禮臉上陰晴不定,仍在掙紮,柳雲山作勢轉身,語氣變得冷淡:「看來賀少爺還沒想清楚。罷了,這催命錢,不掙也罷。您,另請高明。」
說罷,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賀元禮脫口而出。對方條分縷析的三個理由,尤其是那「乾一票大的就歸隱」的說法,像一把鑰匙,恰恰開啟了他心中最緊要的那把鎖——一個乾完就徹底消失、無從追查的亡命徒,正是他最需要的!
要怪隻能怪林軒那廝太精了,像個千年王八一樣牢牢縮在霖安城裡。城外的產業全丟給蘇文博那小子打理,他自己連麵都不露。
想在城內動他,非得是眼前「閻羅柱」這種生麵孔、功夫絕頂、又毫無牽掛的過江猛龍不可!
他之前也並非沒有私下尋訪狠角色,可要麼是本事不夠的廢物,要麼一聽目標背景就嚇得退縮。像「閻羅柱」這樣條件完全吻合的,根本就是可遇不可求。
貪婪、焦躁、以及對林軒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間壓倒了那點對銀錢的心疼。
「行!五萬兩就五萬兩!」
賀元禮一咬牙,臉上閃過孤注一擲的狠厲。隻要林軒一死,濟世堂便等於塌了天柱,蘇半夏一個女流之輩何足為慮?到那時,吞並蘇家,壟斷市場,區區五萬兩,轉眼就能十倍百倍地賺回來!
「不收定金!」
「為什麼?」
「難道賀少爺想我們完事後再去賀府拿剩餘的錢財?不怕遭我們連累?」
「也是!可我憑什麼相信你?萬一你們拿錢沒完成任務又當如何?」
「我若真想坑你,」柳雲山冷冷環視了賀元禮和他一眾手下,「恐怕你連都沒有。」
話音落地,柳雲山身後的「腳夫」齊齊放下手裡的活計,沉默地圍攏過來。
沒有呼喝,沒有亮刀,可那一雙雙眼睛卻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冷漠、麻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齊刷刷落在賀元禮身上。
賀元禮隻覺背脊一寒,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喉嚨發緊,心臟狂跳,甚至不敢與他們對視。
這群人的眼神太恐怖了,都是真正手上沾過血,實打實經曆過生死搏殺的。
應該是在逃人員無疑了。
柳雲山抬了抬手,身後眾人如提線木偶般齊刷刷退後。
「怎樣,賀少爺?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們如今就藏在嘯聚山林,如果拿錢不辦事,你大可以舉報,讓官差過來捉拿我等,說不定,你還能拿不少賞金呢!」
這話說得坦蕩,卻讓賀元禮心頭猛地一震。
他很快反應過來。
這些人是通緝犯,本就無處可去;
真要黑吃黑,方纔那一瞬間便足夠讓他人財兩空;
如今卻肯報出藏身之地,隻求一筆買賣後徹底抽身……
這不像是騙子,更像是一群打算『乾完就消失』的亡命徒。
賀元禮眼神閃爍了片刻,心中那點最後的猶疑,終於被壓了下去。
「好!」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銀票,遞了過去,「五萬兩,一文不少。我就等閻大哥的好訊息了。」
柳雲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爽快。七日,隻需七日,賀少爺自會聽到喜訊。」
說罷,收下銀兩,轉身帶著手下迅速登船。幾艘貨船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江心薄霧,轉眼消失不見。
賀元禮望著遠去的船影,又看看滿載的馬車,長長舒了口氣,隨即被巨大的得意淹沒。他彷彿已經看到濟世堂原料斷絕、蘇半夏驚慌失措的模樣。
又看到林軒橫屍市井,濟世堂轟然倒塌的場景……
「走!回府!」
賀元禮誌得意滿,大手一揮,語氣中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彷彿得勝歸來的將軍。
幾輛滿載貨箱的馬車很快駛入城門。他甚至懶得按規矩入庫登記,便急不可耐地直奔賀府內院,連衣袍上的風塵都來不及拍落。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進門,聲音高亢,滿臉春風。
「爹!事情辦成了!貨好得很!咱們這次賺翻了!」賀元禮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地描述著交易過程,極力渲染自己的「英明神武」。
賀宗緯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笑意。他撚著胡須,點了點頭:「不錯。能把事辦妥,說明你確實長進了。」
這一句誇讚,讓賀元禮心中越發得意。
「走,去庫房。」賀宗緯起身,「這種事,還是親眼看過才放心。」
庫房內,木箱整齊堆放,封條猶新。
管家帶著夥計依次開箱,照例先從最上層取樣查驗。
「老爺,少爺,」管家捧著一把藥材,神情略顯遲疑,「這箱上麵的貨,品相確實不錯。」
賀元禮嘴角微揚,正要開口,管家卻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隻是……下麵的,似乎有些不對。」
「不對?」賀元禮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管家將手伸進箱底,又撈了一把出來。這一把藥材,碎屑居多,色澤發暗,隱約還帶著一絲黴味。
「老爺,少爺,請看,這全是些藥渣碎末!根本不能用啊!」
賀元禮心頭一跳,卻很快壓下不安。
「路上顛簸,碎了點也正常。」他沉聲道,「再開一箱。」
第二箱被撬開。
上層依舊是好貨,下麵卻同樣混著劣品。
第三箱。
第四箱。
希望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迅速消融。
僥幸被眼前鐵一般的事實,碾得粉碎。
隨著箱蓋一一掀開,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漸漸在庫房中彌漫開來。
賀元禮的臉色,從最初的不耐,慢慢變得凝重,最後徹底失去了血色。
「把……把下麵全翻出來。」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夥計們不敢怠慢,將藥材粗暴地扒開。
碎末、黴變的陳貨、摻雜泥沙的廉價替代品……一層層暴露在光線下。
幾乎每一箱都是如此!隻有最上麵薄薄一層是品相良好的藥材,用於遮掩,下麵塞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各種劣質、陳舊、甚至摻了泥沙的垃圾藥材!有些明顯是多年積壓的陳貨,早已失了藥性;有些根本就是彆的廉價藥材魚目混珠;更有些,乾脆就是純粹的藥渣和碎末!
真正能用的,不過是最上麵那薄薄一層。
「假的……全是假的!!!」賀元禮終於嘶吼出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他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猛地轉身,對著所有未開的箱籠發出困獸般的嚎叫:「開啟!全都給我開啟!我不信!我不信——!」
夥計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將所有箱籠全部撬開。
結果,如同命運的最終宣判,無一例外。
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玩意!整整一倉庫的「上好藥材」,真正能用的,恐怕連十箱都不到!
整個庫房鴉雀無聲,隻剩下賀元禮粗重的喘息和夥計們驚恐的抽氣聲。
賀元禮隻覺耳邊嗡嗡作響,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賀宗緯臉上的笑容,早在看到第二箱異樣時便已凝固。此刻,那笑容早已被一片駭人的鐵青取代。
他踉蹌著走到一廢貨前,俯身抓起一把黴變的藥渣,那藥材在他指間碾成粉末,碎屑簌簌落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極力壓製的憤怒。
就在這一片死寂中,賀宗緯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彷彿下一刻就要爆發。
賀元禮卻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那一箱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藥材,耳邊卻不受控製地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不收定金。」
當時隻覺得是江湖亡命徒的豪氣,此刻再想,卻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紮進了他的腦子。
為什麼不收定金?
如果這批貨本就沒打算是真的……
一個更冰冷、更恐怖的念頭,終於順著這條線索成形,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腦海。
閻羅柱……是個騙子。
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做任何「買賣」。
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騙錢。
他賣的貨是假的。
那他收錢答應的事……
「刺……刺殺……林軒……」賀元禮嘴唇哆嗦著,無意識地吐出兩個字,瞳孔因為巨大的驚恐而擴散。他猛地抬頭看向父親,臉上已無半點血色,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荒謬感。
「爹……那五萬兩……他、他根本不會去殺林軒!他肯定和林軒是一夥的!我們……我們被他們騙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賀宗緯所有的理智。
「逆子!!!啪!!!」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賀宗緯反手一記耳光,用儘了全身力氣,狠狠扇在賀元禮臉上!
「一萬兩的假貨不夠!你還敢私下再送五萬兩給仇家?!賀元禮!你是嫌我賀家敗得不夠快嗎?!」
賀元禮被打得踉蹌幾步,跌坐在冰冷的藥材碎屑中,半邊臉瞬間腫起,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明顯是都被打懵了。但肉體的疼痛,遠不及心中那被徹底愚弄、像個傻瓜一樣將钜款拱手送給設計坑害自己之人的極致恥辱與恐懼。
「廢物!蠢貨!豬狗不如的東西!」賀宗緯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指著賀元禮的鼻子,罵聲已經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調,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我賀家的家業,遲早要敗在你這個蠢材手裡!六萬兩!整整六萬兩現銀啊!就換了這麼一堆垃圾,和一個天大的笑話!」
巨大的損失和被愚弄的憤怒,讓這位笑麵虎再也維持不住平日裡的虛偽麵具,變得猙獰可怖。
管家和一眾夥計早已麵如土色,齊刷刷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在賀府當差多年,從未見過家主發過這麼大的火。
平日裡,賀宗緯待人向來笑麵迎客,說話慢條斯理,縱然動怒,也不過是幾句冷言冷語,從不失態。
可此刻,他臉上的那層笑意早已被徹底撕碎,隻剩下**裸的暴怒與猙獰。
管家隻覺後背一陣陣發涼,衣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今日這事,怕是要出大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