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等的就是這句。
他臉上瞬間浮現出驚訝又恍然的神情,聲音陡然提高:「哦——?宋大人此言……是承認昨日確實以『查驗』之名,惡意損壞我濟世堂的藥材了?而且,大人連價值多少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誌猛地噎住,這才驚覺失言,落入話套,臉色頓時漲紅:「你……你休要曲解本官之意!本官是說,即便有所損毀,也絕無如此高價!」
「大人說隻值五十兩?」林軒轉向門外百姓,臉上帶著醫者的悲憫與憤慨,「鄉親們,在醫者眼中,藥材的價值豈能僅以斤兩市價衡量?那一錢百年首烏,或許能吊住一位彌留老人的性命,讓兒孫再見最後一麵,這份孝心與圓滿,價值幾何?那幾錢老山參,若能助一位產後血崩的婦人穩住元氣,救回母子兩條性命,這份生機,又值多少金?」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宋誌:「我濟世堂立世之本,在於『濟世』二字!每一味藥,都關聯著一條可能被挽救的生命,一個可能完整的家庭!宋大人輕飄飄一句『五十兩』,抹殺的不僅是藥材,更是這背後的無儘可能!我要這兩千兩,其一,是為實打實的藥材損毀;其二,是我濟世堂十餘夥計,無端遭受官差恐嚇、目睹心血被毀,精神驚懼,需時間平複,其間耽誤的炮製、問診、抓藥,損失何計?其三……」
他頓了一頓,聲音帶上了一種冰冷的銳利:「我濟世堂乃是陛下金口禦封、親筆賜字的『皇商』!匾額尚未掛滿一日,宋大人便縱容手下如此踐踏。大人是覺得我濟世堂不配這『皇商』二字,還是覺得……陛下的眼光不配,禦筆的題字不配?」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公堂內外。
「對啊!皇上剛賞的牌子,這就來砸場子?」
「這不是明擺著不給皇上麵子嗎?」
「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連皇商都敢動……」
門外的百姓被林軒的話語煽動,又懼怕又興奮地議論起來,聲音清晰地傳入堂內。
宋誌臉上紅白交加,指著林軒,手指都在顫抖:「你……你強詞奪理!危言聳聽!本官……本官絕無此意!」
「若無此意,為何行此事?」林軒步步緊逼,忽然朝著門外拱手,揚聲道:「諸位鄉親父老,大家說,我林某今日討要這兩千兩賠償,討一個公道,討一份對皇商、對陛下起碼的尊重,是不是合情、合理、合法?」
「合情!」
「合理!」
「合法!」
門外聚集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濟世堂恩惠或純粹看熱鬨不嫌事大的,頓時爆發出響應的呼聲,聲浪幾乎要掀翻州衙的屋簷。
宋誌臉色難看,這「生命價值」論看似飄渺,卻最易煽動民心。
他厲聲道:「荒謬!公堂律法之地,豈容你在此煽情詭辯!若都如你所言,天下豈有公理定價?本官看你就是借題發揮,胡攪蠻纏!」
「下官是否胡攪蠻纏,大人心中自有公斷。」
林軒步步緊逼,語氣漸冷,「下官隻想再問大人一句,大人如此作為,傳到朝堂之上,言官禦史會如何解讀?陛下聞之,又會作何感想?是覺得我濟世堂活該受此『關照』,還是覺得……宋大人您,對皇上的這份恩賞,彆有看法?」
「林軒!你放肆!」宋誌霍然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林軒,氣得臉色發白。這頂「藐視皇恩」的帽子太大,太毒!
但他畢竟老於官場,急怒之下,反而抓住了一絲反撲的機會:「你區區六品虛銜,竟敢妄揣聖意,以言官禦史自居,更是公然威脅上官!此等行徑,本官便可參你一個狂悖無禮、挑撥君臣之罪!」
公堂之上,氣氛陡然緊張到極點。雙方似乎陷入了僵局,林軒占據道德與輿論高地,宋誌則死守官場程式與上下尊卑,互不相讓。
就在這時,林軒忽然輕輕歎了口氣,彷彿有些失望。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書,並未展開,隻是用指尖點了點上麵的朱印。
「宋大人息怒。下官豈敢妄揣聖意,更不敢威脅上官。」他聲音平穩下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下官隻是想起,陛下授我此職時,曾允我『隨時奏陳醫理』,『查閱太醫院案宗』。太醫院案宗之中,或許會記下某地皇商被無故查驗、禦賜藥材遭損之事。而『隨時奏陳』……下官愚鈍,在想若是將霖安今日之事,連同大人方纔『按市價賠償救命之物』、『查驗皇商乃本職』之論,一並寫成摺子,通過太醫院直呈禦前……陛下是會覺得下官在『胡攪蠻纏』,還是會問一句,宋愛卿處事,何以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卻讓宋誌如墜冰窟。「當然,下官人微言輕,此等小事,或許根本到不了陛下眼前。隻是……萬一呢?大人您說,這『萬一』的風險,值不值得那區區兩千兩銀子,和一句誠心誠意的致歉,來消弭呢?」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堂上堂下,幾乎能聽到宋誌牙關緊咬的咯咯聲,看到他額角暴起的青筋。
所有的官威、程式、狡辯,在那「隨時奏陳」四個字麵前,被碾得粉碎。這不是虛銜,這是一條可能直通禦案的、要命的通道!
宋誌的臉上,憤怒、不甘、驚恐交織,最終化作一片頹然的灰白。他緩緩坐回椅中,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半晌,他啞著嗓子,對一旁的師爺和衙役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得不像他自己的:「查……昨日是誰匿名舉報濟世堂賣假藥的?給本官……細細地查!」
他轉向林軒,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之色:「林……林院判,此事,確是本官失察,禦下不嚴,致使小人作祟,讓濟世堂蒙受損失,也……也驚擾了聖眷。這賠償,就依院判所言,兩千兩!州衙即刻照付!望院判海涵,此事……到此為止。本官保證,日後定嚴加管束,絕不令類似之事再生。」
林軒見好就收,躬身一禮:「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相信大人定能揪出幕後小人,還霖安商界一個清淨。」
退堂後,宋誌回到後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將案頭硯台掃落在地,墨汁四濺。
「師爺!」
「老爺……」
「去,從庫房支二千兩,賠給濟世堂,帶著衙役過去道歉。然後,」宋誌一字一頓,眼神陰鷙如毒蛇,「把這筆賬,連同本官今日所受的羞辱,一起算清楚。去找賀宗緯,告訴他,因為他家的『好事』,本官替他扛了這天大的雷。讓他三日之內,送五千兩銀子到州衙後門。少一兩……他知道後果。」
「是,老爺。」師爺躬身,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