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的餘韻尚在梁間縈繞,禦賜金匾的輝光映得滿堂生輝。吳公公宣旨已畢,又說了許多勉勵期許的體麵話,便要起身告辭。
蘇半夏此時心緒稍定,連忙上前一步,斂衽為禮,聲音清越懇切:「吳公公與諸位侍衛大哥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此刻已近午時,若不嫌棄,還請移步城中酒樓,容民女與夫君略儘地主之誼,以表感激之心。」
她這話說得周全得體,既是禮數,也是想借機進一步打點關係。皇商的名頭雖響,但宮裡來的「路引」若能維護得當,將來許多關節自然會順暢許多。
豈料吳公公聞言,麵上笑容不變,卻連連擺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與恭謹:「哎喲,蘇東家太客氣了!咱家心領了。隻是皇命在身,不敢久耽,需得即刻啟程回京複命。這霖安城的佳肴美饌,怕是無福消受咯。」
話雖如此,他卻並未立刻轉身,反而撚了撚袖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濟世堂內琳琅滿目的藥櫃,尤其在那擺放著成品藥皂和清涼油的醒目處,多停留了一瞬,輕輕歎了口氣。
這細微的停頓與歎息,旁人或許不覺,但落在一直暗中觀察他神色的林軒眼中,卻品出了幾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林軒心念電轉,上前半步,臉上露出誠摯而略帶遺憾的笑容,拱手道:「公公言重了。皇上差事要緊,自是耽擱不得。隻是公公與諸位護衛大哥一路車馬勞頓,千裡迢迢來到這霖安小城,若連一頓便飯、一口熱茶都未曾好生享用,便匆匆折返,傳將出去,倒顯得我霖安城不懂待客之道,我夫婦二人更是於心難安,惶恐無地了。」
吳公公臉上的笑容深了些,看向林軒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這林姑爺果然是個心思靈透的。他略作沉吟,彷彿下定了決心,壓低了些聲音,臉上顯出幾分「推心置腹」的無奈:「林姑爺,蘇東家,既然二位如此盛情,咱家也不藏著掖著了。實不相瞞,咱家此次南下,除了奉皇命宣旨,這懷裡呀,」他虛指了指自己胸口,「還揣著宮裡好幾位娘娘、甚至幾位宗室王府女眷的『私囑』呢。」
林軒與蘇半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
果然另有緣由。
「哦?不知娘娘們有何吩咐?若能效力,濟世堂上下必當竭儘所能。」蘇半夏適時介麵,語氣恭敬。
吳公公左右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是這麼回事。你們濟世堂出品的那個『藥皂』,還有『清涼油』,不知怎的,竟傳到了宮裡幾位貴人的耳朵裡。尤其是那藥皂,說是潔麵沐浴後清爽留香,還不傷肌膚;那清涼油,醒腦提神,蚊蟲不近,想必夏日裡用著極好。京城那家代售的『玲瓏閣』,時常是捧著銀子都排不上號,搶手得緊呐!」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期待:「所以呢,幾位娘娘就私下托付咱家,若是方便,回程時能否……捎帶上一些?也不拘多少,總歸是個心意,讓娘娘們知道咱家惦記著。這銀子嘛,自然是照價給付,絕不讓二位吃虧。」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林軒心中通透,立刻對蘇半夏使了個眼色,朗聲道:「娘子,我方纔聽吳公公提及,車駕似乎還有些許空餘?不如……」
蘇半夏與他夫妻多時,早已默契十足,聞言立刻會意,臉上露出恍然與歉疚的神色:「哎呀,瞧我這記性!光顧著高興,竟忘了這茬!」
她轉向吳公公,福了一福,語氣真誠而熱絡,「公公,能得宮中各位娘娘青眼,實是我濟世堂天大的福分,更是對半夏與夫君莫大的鼓舞!些許微末之物,能入貴人法眼,已是榮幸之至,豈敢再談銀錢?」
她不等吳公公客套,立刻轉身,對候在一旁的小蓮和幾個機靈夥計吩咐道:「小蓮,你帶人去庫房,將我們最新一批、用料最足、品相最好的藥皂和清涼油,各取……嗯,各取一整箱來!要挑那香氣最正、包裝最齊整的!」
「是,小姐!」小蓮響亮應聲,帶著人腳步輕快地去了。
吳公公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喜色,臉上卻連連擺手,故作推辭:「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蘇東家太破費了!咱家不過是捎帶些『土儀』回去,豈能……」
「公公切莫推辭!」林軒接過話頭,笑容誠摯,「此乃我夫婦二人對娘娘們一點恭敬之心,亦是感激公公不辭辛勞、遠道傳旨的些許心意。東西不值什麼,在霖安本地亦是尋常之物,隻盼娘娘們用著順手,公公回程路上也能略解煩悶。萬望公公成全我夫婦這點微末孝心。」
說話間,小蓮已領著夥計們抬著兩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回來了。箱子開啟,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用油紙細心包裹、又以濟世堂特有印花棉紙裝點的藥皂,以及一排排小巧精緻的瓷瓶清涼油,數量可觀,品相極佳,在堂內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股清雅的藥草混合香氣隱隱透出。
吳公公隻瞥了一眼,心中便已樂開了花。他久在宮中,深知這些「小玩意」在京城貴人圈裡的緊俏程度。在霖安,這兩大箱加起來成本或許不過千兩,可一旦進了京,其價值便不可同日而語,說是十倍、百倍乃至有價無市也不為過。
這既是體麵好看的「土產」,又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比直接收受金銀不知高明多少,回去後打點上下、鞏固恩寵,都大有用處。
他臉上露出「盛情難卻」的感動笑容,也不再虛偽客套,對著林軒和蘇半夏拱了拱手:「既如此,咱家便厚顏替娘娘們,也替咱家自己,謝過蘇東家、林姑爺的美意了!二位如此周到,心意咱家一定帶到。往後濟世堂在京城若有什麼需要通傳、打點之處,但凡咱家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侍衛們上前,利落地將兩個箱子搬上外麵的馬車。吳公公告辭的態度比方纔更加親切熱絡,又特意與沈慕白話彆幾句,這纔在一片恭送聲中登車離去。
望著宮使儀仗遠去,消失在長街儘頭,濟世堂前的喧囂歡呼再次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