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沉默震耳欲聾,半晌過後,神色漸緩,眼中讚賞之色愈濃:「並無不妥,實是難得。三叔他往日嚴規,差點埋沒了一枚醫學天才啊。你於典籍記誦、義理領悟上,天賦卓絕,遠非常人可比。既如此,原先的進度便需調整。」
蘇文萱靜靜聽著,眼神專注。
「從此刻起,你每日上下午各抽一個時辰,去後院藥房。」林軒指向秦老與沈老常待的那間屋子,「那裡有秦老與沈老,亦有我此前撰寫的一些……關於醫道的新思忖,多涉外傷、婦人科及防疫之理。你不必急於全盤理解,隻管先看,先記,若有不明術語或思路,可記下,隨時來問我,或趁二老閒暇時恭敬求教。待你將那些文字記熟,我們再一同探討其中關節。」
這是將更核心、也更超越時代的知識,向她敞開了大門,並提供了兩位當世杏林泰鬥作為隨時請益的物件,堪稱最優厚的傳承條件。
蘇文萱眼中光華微綻,那是觸及更深奧知識時的本能欣喜。她並未多言,隻深深一福:「徒兒謹遵師命,定當勤勉,不負師傅期許。」
自此,濟世堂那間總是彌漫著陳舊書卷與新鮮藥草氣息的後院藥房裡,除了時而激烈爭論、時而伏案疾書的秦老與沈老外,又多了一道安靜的身影。
蘇文萱總是悄然而至,尋一個不礙事的角落坐下。麵前攤開的是林軒那筆跡迥異於時人、夾雜著諸多奇怪符號與圖解的手稿,內容從「微生物臆說」到「傷口分級處置」,從「簡易消毒法」到「剖腹產後危症應對」,光怪陸離,卻又隱隱自成體係。
她看得極慢,極細。遇到全然陌生的概念如「細菌」、「感染」,便娟秀地在一旁紙上記下疑問;碰到與《內經》、《傷寒》似乎隱隱呼應卻又截然不同的論述,便凝神思索,嘗試在自己已知的框架內尋找理解的基點;對於那些詳儘到匪夷所思的操作步驟,如羊腸線縫合的設想,她便默默記憶,同時在腦中虛擬推演。
秦老起初見她進來,還有些擔心她耐不住枯燥或理解不了。但很快發現,這丫頭安靜得幾乎像不存在,唯有翻動紙頁的輕響和偶爾提筆記錄的沙沙聲。沈老偶爾從沉思中抬頭,瞥見她蹙眉凝神的樣子,清冷的眸中也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與欣賞。
有時,二老爭論到關鍵處,聲音不由得拔高,她會停下閱讀,靜靜聆聽那些關於「邪毒實質」、「正氣存內」與林軒所謂「微生物」、「免疫力」之間關係的激辯,眼神清明,似有所悟。當二老暫時休戰或需要查證某處細節時,偶爾會問一句:「文萱丫頭,林小子此處關於艾草煙熏與蒼術配伍的抑菌……呃,抑製『邪毒』之論,前後文是如何關聯的?」
她總能準確複述,甚至指出前後呼應的關鍵段落。這份精準的記憶與沉靜的應對,讓秦老嘖嘖稱奇,沈老亦微微頷首。
一塊絕世璞玉,正被悄然置於最富養分的土壤中,靜待時光雕琢。
是夜,月華如水,淌入蘇府東廂小院。
書房內燈火溫暖,驅散了春夜的微寒。蘇半夏坐在林軒身側,靜靜看著他寫著關於即將上市的三款新品的後續規劃。嘴裡還哼著奇怪的曲子。
「夫君今日似乎心情頗佳?」蘇半夏抬眸看向林軒。她卸去了白日裡的清冷端肅,長發鬆鬆綰著,僅著一件藕荷色寢衣,外罩同色薄衫,燭光映照下,麵容柔和了許多。
「得佳徒如文萱,見賢妻在側,焉能不喜?」林軒笑著,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心神微漾。
蘇半夏耳根微熱,垂下眼簾,聲音卻平靜:「文萱那孩子,確是難得。三叔能允她學醫,亦是出人意料。」她頓了頓,「今日……百草廳門前依舊喧囂。」
「讓他們喧著。」林軒語氣淡然,又似意有所指,「有些熱鬨,看著越盛,底下埋的沙土就越鬆,塌起來也越痛快。」
他話鋒一轉,「不說他們了。白日裡文博那小子還來纏我,想學那兩首曲子去討好箐箐姑娘,吵得我頭疼。」
提到這個,蘇半夏眼中泛起一絲笑意:「文博如今,倒真像是收了心,工坊那邊跑得勤,雖仍有些毛躁,但比之從前,已是天壤之彆。那箐箐姑娘……」她搖搖頭,「也是個不羈的性子,兩人若能成,倒真是一對熱鬨冤家。」
林軒笑著搖頭:「娘子彆忘了,箐箐姑孃的身份背景,隻怕咱們這小舅子,配不上人家啊。」
「那就看他們的造化了。」蘇半夏莞爾,繼續和林軒聊著家常,珍惜獨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夫君,你知道嗎,二叔那邊,自打我將藥皂工坊的事務托他看顧,他便像是換了個人。往日裡總有些……過於計較利害,如今卻是真將心思撲在了上麵。選料、監督工藝、核對成品,事事親自過問,比自家鋪子還上心。我前日去工坊,見他正為一批豬胰的預處理與老師傅討論,滿頭是汗,那股專注勁兒,連我都有些意外。如今想在家裡尋他說句話都難,不是泡在工坊,便是在去工坊的路上。」
林軒點頭:「二叔本是精明能乾之人,隻是以往心思多用在了爭衡較勁上。如今有了能施展、又被認可的正經事由,且能看到實在的效益與前景,自然全力以赴。這是好事,工坊有他把關,我們也能省心不少。」
「嗯。」蘇半夏應了一聲,語氣柔和了些,「三叔的變化,才更讓我……有些感慨。」
「三叔?可是因文萱學醫,又見文淵與婉娘之事,有所觸動?」
「嗯!」蘇半夏輕輕點頭,「從前三叔是何等嚴厲古板。文淵讀書,他要求務必蟾宮折桂;文萱妹妹閨閣習禮,他要求務必貞靜賢淑,稍有不符,便嚴詞厲色。可自打鬨出那般大風波後……三叔他……像是突然被抽去了幾分固執的筋骨。」
她微微歎息,卻帶著欣慰:「如今他對文淵雖仍有期望,卻不再動輒訓斥,反而默許了他幫婉娘尋住處、安排生計。對文萱學醫,更是從最初的震驚反對,到默不作聲,如今我瞧著,竟隱隱有些樂見其成的意思。今日還私下問我,文萱在你那兒學得可還吃力,需不需添置些什麼書具。性子軟和了許多,倒是更像個尋常的慈父了。」
林軒聽得認真,心中也覺寬慰:「經事長智,破而後立。三叔能想開,是文淵和文萱的福氣,也是蘇家的福氣。家族之道,貴在和而不同,各有前程,而非強求一律。」
「嗯!」蘇半夏嘴角彎了彎,「便是祖父他老人家,這幾日精神頭也格外好些。每日雷打不動地早起在園中散步曬太陽,午後一盞清茶,聽聽曲兒,或是叫上二叔三叔說說話。隻是……」
她側臉抬眼看了看林軒,「他老人家特意讓我帶話給你,說讓你得了空,務必去他那兒坐坐,陪他說說話。」
林軒心下一動,蘇老太公是蘇家的定海神針,經曆風雨無數,眼光毒辣。特意點名要見自己,絕不會隻是尋常祖孫閒話。他點頭應下:「祖父相召,自當儘快前去。我也正有些想法,或許可與祖父參詳。」
「嗯,一切由夫君自行安排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