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早有準備,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沉重與追憶:“不敢隱瞞二老。小子早年流落海外異邦時,曾因機緣巧合,得遇一位隱世的走方郎中。他精於外傷與婦人生產急症,常奔走於窮鄉僻壤、戰亂之地,無精良器械藥材可用,便殫精竭慮,琢磨出這套以常見之物應急救命的土法子。小子曾隨他行走過一段時日,耳濡目染,記下了這些。那位郎中有言:‘醫者活人,不在器具多精,藥材多貴,而在心思多巧,用法多活。’此番結合剖腹之想,也是小子大膽揣摩,試圖將他的應急思路,用於此等極端情況。”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將來源推給虛無縹緲的海外異人,既能解釋知識的超時代性,又能貼合林軒“曾有奇遇”的設定,更重要的是,強調了“因地製宜”、“實用為先”的理念,容易讓秦老和沈老接受。
果然,秦老和沈慕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恍然與感慨。遊方郎中,尤其是那些經曆過戰亂災疫的,確實可能積累下許多看似粗陋卻極為實用的救命經驗,這些經驗往往不入正統醫書,卻自有其價值。
“好一個‘心思多巧,用法多活’!”秦老擊掌歎道,“此乃真正的醫家智慧!不拘泥於典籍,不困於條件,唯以活人為念。這位異人,雖未留名,亦是我輩楷模。”
沈慕白則輕輕摩挲著清單紙張,沉吟道:“此套法門,雖為應對剖腹此等極端情況所設,然其中‘重清潔、防邪毒、固元氣、促恢複’之核心思想,於尋常產後護理,乃至外傷瘍科,皆有極大的借鑒之意。尤其是這‘消毒’二字,當深究之。”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林小友,你既有此緣法,得授此術,當不負那位異人所托。此清單,老夫與秦師兄,定當細細參詳,並結合太醫院與民間驗方,予以完善補充。他日若能驗證其效,活人無數,功德無量。”
林軒連忙拱手:“二老肯費心斧正,是小子之幸,亦是此法之幸。隻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赧然與期待,“小子那點‘私事’……不知秦老之前所言,與沈老商議的方子……”
就因為這個方子,昨晚自己隻是抱著娘子睡了一晚,一直壓著槍呢!
秦老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差點忘了這茬”的表情,隨即化為促狹的笑意,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慕白:“師弟,你看,正事剛說完,這小子就惦記起他的‘小事’了。咱們剛纔可是說好的,他的‘作業’交得好,咱們就得幫他解決這‘難題’。”
沈慕白被他一碰,身子晃了晃,沒好氣地瞥了秦老一眼,看著秦老擠眉弄眼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又看著林軒那混合著急切與尷尬的神情,嘴角自然地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林軒,於大道之上常有驚人之見,心性堅韌,偏偏在此等事上,卻有著少年人般的直白與執著,倒也……有趣。
這發現讓兩位見慣世情、尤其深諳貴族官宦之家諸多隱疾秘辛的老人,心中不免有些莞爾,又覺得眼前這總是一副成竹在胸模樣的年輕人,終於露出了符合其年齡的、生動鮮活的一麵。
沈慕白輕咳一聲,斂去眼中那絲瞭然的笑意,神色恢複了一貫的端方,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林先生,醫道之途,浩瀚無垠,各有專精,人力有窮時,不必為此介懷。秦師兄所言宮中秘方,確有記載,然其中多為虎狼峻補之藥,或依賴稀罕難尋之物,且需精確辨證,非人人可服。以你之年紀、體魄觀之,”
他上下打量了林軒一眼,目光如診脈般銳利卻又溫和,“元陽虧損之象並不顯著。依老夫淺見,或許……更多是心神思慮過甚,或初涉人事,未得章法,以至臨陣緊張,氣血未達。”
秦老在一旁捋須點頭,介麵道:“沈師弟所言甚是。少年人,火力壯,何需峻補?反倒是過補易生燥熱,反為不美。所謂固本培元,未必需要多珍奇的藥材,調和陰陽,疏導情誌,通暢氣血,往往比一味進補更見其效。”
林軒聽得一愣一愣的,覺得這話聽著有道理,但好像又什麼都沒說?他忍不住追問:“那…二位的意思是,不用特意吃藥?”
“藥,可以吃一點,權當安神定誌,調理脾胃,令氣血和順。”沈慕白接過話頭,語氣越發篤定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老夫可為你擬一劑平和的方子,主以茯神、遠誌安神,佐以山藥、蓮子健脾,稍加枸杞、杜仲溫和滋腎,皆是常見之物,絕無猛藥。你按時煎服,可助你寧心靜氣,睡眠安穩。須知,心安則神定,神定則氣足,氣足則…諸事順遂。”
他最後一句說得含蓄,但意思已到。
秦老在一旁幫腔,拍著林軒的肩膀,笑容裡帶著鼓勵:“就是!你小子,彆自己嚇自己!把心放回肚子裡去!該吃吃,該睡睡,該琢磨你的新奇醫理就琢磨,彆老惦記著這點事。有時候啊,你越想著它,它越跟你哄彆扭。你不理它,順其自然,它反而精神了!”
林軒被兩位老人家一唱一和,說得有點懵,又覺得似乎有那麼點道理。難道真是心理作用?自己太緊張了?
細細想來,穿越以來的種種壓力、謀劃算計、生死危機,樁樁件件壓在心頭,自己確實從未真正放鬆過。與半夏同床時,除了本能的衝動,何嘗沒有‘必須證明自己’的焦慮?
他看著秦老和沈老那副“信我們,準沒錯”、“我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的篤定神情,心中的疑慮雖然未完全消除,但那份焦慮和急迫感,確實被衝淡了不少。
“那…那方子?”林軒猶豫著問。
“簡單!”秦老大手一揮,迅速在紙上開寫,並說道:“按師弟說的,茯神三錢、遠誌兩錢、懷山藥五錢……抓三劑!記住嘍,這藥是讓你‘不想事兒’的,不是讓你‘更想那事兒’的!回去該抱娘子暖和睡覺就暖和睡覺,彆瞎琢磨!”
沈慕白微笑著補充:“先用三劑,若無不適,可再續三劑。期間飲食清淡,勿要勞神,更忌自行亂用他藥。”
林軒覺得哪裡有什麼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這方子聽起來……確實就是很普通的安神健脾湯啊,跟他在現代知道的某些“保健品”宣傳簡直天差地彆。
“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試試?”秦老瞪他,“記著,按時喝,彆多想!喝完好好睡一覺!”
沈慕白也溫言道:“林小友,醫者,有時醫身,更需醫心。此方平和,望能助你寧心。至於其他……順其自然,水到渠成即可。”
林軒捏著這張輕飄飄的、寫著最常見藥材的紙,感覺之前所有的緊張和期待,像是一個自己嚇自己的笑話。又看看兩位老人殷切的目光,最終咬了咬牙,拱手道:“多謝秦老,多謝沈老!小子……這就回去試試!”
從前堂打包了三份“安神健脾湯”,林軒懷著一種“死馬當活馬醫”、“至少喝不壞”的微妙心情,離開了濟世堂。
午後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手裡的藥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來時心中的那塊大石,似乎被兩位老者一番‘醫心’之術,悄然化去了一半重量。剩下的,或許真如他們所說,需要交給時間和…順其自然。
看著他略帶迷茫卻不再焦躁的背影消失,槐樹下,秦老與沈慕白相視一笑。
“年輕人啊…”秦老搖頭晃腦。
沈慕白望著林軒離去的方向,眼中卻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和感慨:“心思純粹,專注於道,反在此等事上如赤子。秦師兄,你我不點破,予他平和之方,安其心誌,或許便是最好的‘良藥’了。有些關隘,終究需他自己體悟,跨越。”
“正是此理。”秦老點頭,重新拿起林軒留下的厚厚稿紙,眼中光芒複現,“來來來,師弟,咱們繼續看這小子寫的這些……這纔是真正的大事!”
沈慕白頷首,不再多言,將目光重新投向石桌上的稿紙。
秦老則笑眯眯地為他續上半盞茶。老槐樹的濃蔭下,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隻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輕響,和兩位老友偶爾的低語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