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青色透過窗紙,悄然漫入室內。
林軒在一種陌生的、溫軟而清淺的香氣中悠悠轉醒。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輕輕抬起,又小心地放下。迷迷糊糊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蘇半夏背對著床榻、坐在妝台前的纖秀背影。
她隻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長發如瀑般垂落腰際,正對著一麵水銀鏡,用一把黃楊木梳,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梳理著發尾。動作嫻靜優雅。妝台上那麵水銀鏡,正是林軒前些日子用新法磨製送她的,鏡麵異常清晰。
林軒一時有些恍惚。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看到她起身梳妝的模樣。原來他的娘子,每日都是在這般天光未大亮的時辰,便已起身。
他輕輕坐起身,錦被滑落的聲音驚動了鏡前的人。
蘇半夏梳理的動作一頓,從明淨的鏡中看到了他蘇醒的身影。她沒有立刻回頭,隻是鏡中的容顏,似乎柔和了些許。
林軒掀被下榻,赤足走到她身後。銅盆裡已備好了清水。他看著她鏡中的倒影,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娘子,時辰尚早,不多睡一會兒?”
蘇半夏這才放下木梳,轉過身來。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笑:“習慣了。鋪子裡裡外外諸多事務,需及早安排,容不得半點馬虎。”
她的目光落在林軒隻著中衣的身上,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夫君今日怎的也起這般早?可是……被我擾了清夢?”
林軒迅速搖頭,走到盆架邊掬水洗臉:“不不,與娘子無關。是我自己心中記掛著事,睡不著了。”
他用麵巾擦著臉,走到她身側的凳子上坐下,看著鏡中並肩的兩人,“是關於沈老的事。我想著,今日定要儘早將那份關於剖腹產和傷口處理的醫理見解補充完整,送去給他。”
蘇半夏正將長發挽起,用一支簡單的玉簪固定,聞言動作輕柔而穩定。“夫君有心了。”
她聲音很輕,卻透著理解,“沈老與秦老一樣,皆是醫道癡人,懷著一顆真正的懸壺濟世之心。昨日他在衙門那樣幫你,於情於理,我們都該儘力,讓他老人家……莫要太消沉了。”
“嗯,正是此理。”林軒點頭,看著她利落地綰好發髻,整理衣容,不過片刻,那個晨起時柔婉靜謐的女子,便恢複了平日乾練清麗的蘇家大小姐模樣。
“我先去前廳看看今日的安排,吩咐廚房備些清淡早食,稍後送來。”蘇半夏起身,衣裙拂動間帶起一陣獨屬於她身上的冷香氣息。
“有勞娘子。”林軒也起身。
蘇半夏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眸色澄澈:“你也彆太耗神,注意身子。”
說完,便推門款步離去。
林軒快速洗漱完畢,換上一身青色常服,徑直走向自己的小書房。
書房窗明幾淨,昨夜未寫完的稿紙還攤在桌上。他坐下,重新提筆蘸墨,將腦中那些關於無菌原則、手術器械簡易消毒法、羊腸線縫合設想、以及術後抗感染的中草藥配伍思路,一一詳實寫下。
神情專注,完全沉浸在知識的轉化與適配中。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大亮。
忽然,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點鬼祟的聲音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
“姐夫——還在寫呐?”
“嗬!”林軒手腕一抖,一滴墨險些汙了稿紙。他吐了口氣,放下筆,轉過身,隻見蘇文博不知何時溜了進來,正貓著腰,湊在他書案旁,臉上掛著那種慣有的、混合著討好與算計的笑容,但今日底下似乎還藏著點彆的。
“小舅子,你什麼時候來的?跟個鬼似的。”林軒揉了揉手腕。
“來了有一小會兒啦,”蘇文博直起腰,搓著手,眼睛往稿紙上瞟,可惜那些“微生物”、“消毒”的字眼如同天書,很快沒了興趣。“看姐夫你寫得入神,沒好意思打擾嘛。”
林軒瞥他一眼,將稿紙攏了攏:“少來這套。無事不登三寶殿,是弩箭工坊的地基挖得不順,還是釀酒坊改建的圖紙又有哪裡看不懂了?”
他問的直接,這兩處正在籌備的產業,目前主要由蘇文博跑腿協調。
蘇文博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工坊的地基都按姐夫你的要求,夯得結實著呢!工匠頭子都說沒見過這麼講究的底子。釀酒坊那邊,按照你新畫的通風和排水圖改建,進度快得很,王師傅都說這樣弄出來,以後釀酒的品質肯定更穩!”
他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這跑前跑後的監督協調,雖然累,但親眼看著東西從無到有按圖紙實現,讓他最近在父親麵前都挺直了些腰桿。
“那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林軒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文博臉上那欲言又止、抓耳撓腮的彆扭模樣。
蘇文博期期艾艾,眼神飄忽,憋了半天,才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姐夫……你……你是不是早知道了?箐箐姑娘,還有她哥的身份?”
果然。
林軒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微微挑眉:“哦?知道什麼?”
“哎呀姐夫!”蘇文博急得跺腳,臉都有些漲紅,“你就彆逗我了!昨日公堂之上,那位威風凜凜的蕭將軍……不就是之前來濟世堂談藥材生意的‘蕭兄’嗎?他是蕭家少將軍,箐箐姑娘她就……”
他越說聲音越低,帶著震驚、恍然,還有一絲……怯意。
林軒看著他那副樣子,輕笑出聲,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怎麼?如今知道了人家的真實身份,就開始想打退堂鼓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這可不像我當初認識的那個,敢在大街上調戲人家姑孃的迷人公子啊。”
蘇文博被他說得麵皮發熱,尷尬地撓了撓頭,蹭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愁眉苦臉:“姐夫,你就彆取笑我了……我那時候哪知道她是……她是蕭家軍的千金啊!那可是蕭家軍!少將軍的堂妹!我一想到自己以前在她麵前那些輕浮舉動……我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她當時沒當場打折我的腿,都是人家涵養好!”
他越說越覺得氣短,“我……我一個商賈之家不成器的二房兒子,連個功名都沒有……我哪配得上人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