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戌時三刻
送走最後一位抓藥的客人,濟世堂重歸寧靜。秦老將林軒喚至後院小亭,石桌上溫著一壺安神茶。
“坐。”秦老神色凝重,親自斟茶,“慕白去了衙門,就沒回過濟世堂了,而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也不知道做什麼。外間傳言紛亂,老夫想聽你細說。慕白……他當真在堂上,走到了那一步?”
林軒肅然坐下,將公堂上沈慕白如何現身、質問、驗藥、以清譽作保,直至最後斷絕師徒、叩首請罪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道來,言語平實,未加渲染。
當聽到沈慕白說出“不再是我沈慕白的弟子”時,秦老執杯的手微微一顫。聽到那三個響頭,老人緩緩閉上了眼。
亭內寂靜,唯聞夜風穿廊。
許久,秦老才長長籲出一口氣,那歎息沉重如山:“刮骨療毒……他刮的,是自己的骨啊。慕白此生,將‘醫者’二字看得比命重。陳逸飛是他晚年最大的期望,傾注的心血,旁人難以想象。如今……”
他搖了搖頭,未儘之言裡滿是物傷其類的痛楚。
林軒沉默片刻,問出心中憂慮:“秦老,沈老性情剛烈至此,經此巨變,會不會……走向極端?比如自請過苛的懲處,或……”
秦老沒有直接回答。他望著亭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燭火在他清臒的臉上明明滅滅。
“或許會,或許不會。”老人的聲音縹緲而蒼涼,“他今日公堂三叩,已是將畢生清譽與往後前程置於天下人眼前炙烤。回京之後,罷官免職恐是朝廷最輕的處分。這對他而言,或許比死更煎熬。”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軒,深邃中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悲憫,“但正因如此,他反而不見得會尋短見。此刻若死,在世人眼中便是畏罪自戕,坐實了教徒無方之過。他要留著這副殘軀,去領受該得的罪責,去證明他今日之舉,非為私情,而是為醫道最後一塊淨地。這……纔是他選擇的最艱難的路,也是最沉重的風骨。”
林軒心中一凜,徹底明白了沈慕白那份決絕背後的重量——那是以餘生為祭,扞衛信仰。
“晚輩明白了。”林軒鄭重道,“待時機合適,定當探望沈老。”
秦老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欣慰:“你那份關於‘剖腹之症’與‘邪毒’的獨特見解,整理得如何了?慕白此時心灰意冷,或許……一些醫道新知,能讓他看到前路未儘,薪火猶存。”
“正在加緊梳理。”林軒答道,“明日便可呈與秦老和沈老斧正。”
又敘談片刻,林軒起身告辭。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後院獨立半晌,仰望星空,將白日驚濤與未來暗流在心中一一理順,直至心湖澄澈,方踏月而歸。
蘇府,東廂小院
林軒回到小院時,書房燈火通明。推門而入,隻見蘇半夏正坐在他的書案後,麵前雖攤著幾本賬冊,手中拿著的,卻是他寫了一半的關於剖腹產手術的草稿。她看得極為專注,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某個段落,連他進來都未立刻察覺。
燭光柔和,勾勒出她優美的側臉輪廓,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娘子。”林軒輕聲喚道。
蘇半夏驀然抬頭,見是他,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安心,隨即放下稿紙,起身道:“回來了。秦老與你談了很久,是為沈老的事?”
“嗯。”林軒走到桌邊,很自然地接過她順手遞來的溫茶。兩人之間那份因共曆風雨而滋生的默契與親近,在自然的舉動間無聲流淌。
“沈老他……代價是否太大了?”蘇半夏眉間輕蹙,流露出真誠的憂慮。
即便未在現場,她也能想象那位老人毅然折損自身、扞衛道義的身影。
“很大。”林軒放下茶杯,目光沉靜,“但有些東西,重過官職前程。秦老說,這是‘刮骨療毒’。”
蘇半夏默然頷首。她懂得這種選擇,正如她為了蘇家基業,同樣可以壓下惶恐,直麵風浪。
“暫且不說這個。”蘇半夏將思緒拉回眼前,指尖輕輕點過賬冊,目光恢複清明銳利,那是她談正事時常有的神態,“你前幾日與我提的那三樣新品——‘健齒牙粉’、‘潤澤麵脂’、‘紫草潤手膏’,我仔細覈算了物料成本與工藝。”
她抽出一張素箋,上麵是她娟秀卻有力的字跡,列著幾種藥材市價與初步估算:“牙粉以青鹽、骨粉為主,輔以薄荷、茯苓等藥材,成本可控,若能解決細膩度與口感,取代市麵粗劣的牙粉大有可為。麵脂以豬胰、杏仁油為基,新增珍珠粉、桃花、防風等,滋潤兼養顏,關鍵在於油脂提純與香料調和,工藝稍繁,但利潤空間也最高。至於紫草潤手膏,紫草、當歸、豬脂為主,成本最低,工藝也最簡單,針對冬日凍瘡、麵板皴裂,應是走量最快的。”
她條分縷析,說完抬眼看向林軒:“這三樣,都不是救命急藥,卻是家家戶戶日常所需之物,若真能做出優於市麵的品質,不愁銷路。你打算如何著手?”
話題轉入商業,林軒精神一振,這正是他佈局中貼近民生、快速開啟市場和積累現金流的關鍵一步。“娘子慧眼。我的想法是:牙粉與手膏工藝相對簡單,可儘快小批量試製。牙粉關鍵在於研磨極細和香料配比,我畫了個手搖研磨器的草圖,明日便找工匠試做。手膏則需確保紫草等藥材有效成分充分浸出,萃取方法可以優化。至於麵脂,”
他略一沉吟,“工藝要求高,我們先做出精品小樣,既可饋贈往來商戶、官家女眷做口碑,也可試探高階市場的反響。”
兩人隔著書案,就著燭光低聲商議起來。從藥材的采購渠道、季節性價格波動,到製作中可能遇到的難題(如豬胰除腥、油脂儲存),再到初步的定價策略和目標客群。蘇半夏不時提出實際運營中的顧慮,林軒則結合現代商業思維與古代實際情況給出解答。
此刻,他們不像新婚不久、尚存隔閡的夫妻,更像心意相通、並肩作戰的夥伴。
夜漸深,更漏聲聲。
商議暫告段落,蘇半夏忽然靜默下來。她抬眼望向林軒,燭光在她眸中輕輕跳躍:“今日在公堂之上……你獨自麵對賀元禮、陳逸飛,還有明顯偏袒的宋知州時……心中可曾懼怕?”
林軒微怔,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他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說毫無懼意是假的。勢單力孤,對方卻有權勢依仗。但當時情境,容不得退縮。婉娘奄奄一息,文淵瀕臨崩潰,賀家欺人太甚……有些底線,不能退。”
蘇半夏靜靜聽著,輕聲問:“你當時說,要為霖安城討一個朗朗乾坤……是真心所想,還是……權宜之言?”
“是真心。”林軒回答得毫不遲疑,但語氣隨即變得務實,“不過,空有決心無用。今日若非機緣巧合,蕭將軍現身,局勢未必能如此順利逆轉。”
提到蕭湛,蘇半夏眸光微凝:“蕭將軍……他今日如此高調介入,甚至不惜暴露身份,當真隻為箐箐姑娘遇險,以及與你的投契之交?”
林軒知道她的顧慮,坦誠道:“兩者皆有,但根本在於利益相符。蕭家軍戍邊,需穩定可靠的藥材補給。他看中的,是濟世堂的潛力,是我能提供的‘價值’。這是互惠之舉。至於箐箐姑娘遇險,是契機,也是人情,但非決定性因素。你放心,與軍方往來,分寸我自會把握,絕不會讓蘇家捲入不必要的風險。”
蘇半夏聽他思慮周全,心下稍安,但思及賀宗緯的手段,仍提醒道:“即便如此,亦須慎之又慎。賀家今日折了麵子又損財,賀家父子必定懷恨在心。他們動不了蕭將軍,矛頭隻會更尖銳地對準我們。”
“我明白。”林軒眼神轉深,“所以我們要快。新品要迅速推出,占穩市場;與蕭家軍的合作要穩步推進;蘇家內部,”他頓了頓,“經此一事,人心或有浮動,正是凝聚之時。”
夜已深沉,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
蘇半夏沉默片刻,忽而起身。她走到書房門邊,腳步卻停住了。背對著林軒,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夜很深了,你明日還要去濟世堂與秦老商討,還要……整理給沈老的醫理筆記吧?”
“是。”林軒看著她纖秀的背影。
“那……彆熬得太晚。”蘇半夏說著,似下了很大決心,微微側過臉。跳躍的燭光映亮了她小巧的耳廓,那裡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書房的榻……終究單薄了些,到底不如房裡暖和。夫君若是乏了……”
話未說儘,餘韻卻清晰可辨。
她沒有回頭,說完便快步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間,素手推開房門,卻並未立即合攏,彷彿留下一道無聲的邀請。
林軒站在原地,目光掠過桌上未完成的筆記,窗外沉靜的月色,最終落在那扇虛掩的、透出溫暖光暈的房門上。
他靜立片刻,終是抬手,熄滅了書房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