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宗緯徑直走到堂前,先是對宋知州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宋大人,老夫聽聞犬子捲入糾紛,特來旁聽,不會打擾大人審案吧?”
宋知州如同見到救星,連忙起身,臉上堆滿笑容:“賀家主說哪裡話!您能來,本官歡迎之至!快,給賀家主看座!”
衙役忙不迭搬來椅子,位置甚至比給賀元禮他們準備的更靠前、更舒適。
賀宗緯坦然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緩緩開口:“草名多謝大人體諒。宋大人,各位,老夫教子無方,致生事端,在此先賠個不是。”
他語氣誠懇,彷彿真心反省。
宋知州連忙虛扶:“賀家主言重了,此案正在審理。”
接著,他話鋒一轉,看向虛空,彷彿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年輕人血氣方剛,為博紅顏一笑,偶有爭風,古來有之。至於那位婉娘姑娘……身在風塵,心氣高些,也是常情。或許是一時言語誤會,或是自身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煩難,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
他目光掠過林軒時,那目光深如寒潭,無喜無怒,卻讓林軒感到一股實質性的、老練而冰冷的壓迫感,彷彿被黑暗中潛伏的巨獸瞥了一眼。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賀元禮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似有不滿,但很快恢複平靜。
“無論如何,人是在我兒包場時出的事,我賀家難辭其咎。”他語氣轉沉,充滿“擔當”,“故此,老夫提議:賀家願出紋銀一千五百兩。其中一千兩,專為婉娘姑娘看病的湯藥費,剩餘五百兩,贈與蘇家,彌補驚嚇。此事,便當是個令人遺憾的誤會,就此揭過,如何?”
堂上堂下一片嘩然。
一千五百兩!尋常人家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數字。
林軒心中一沉。他深知,賀宗緯這是用金錢在碾壓是非,用“仁慈”在掩蓋罪惡。他正欲開口反駁——
“好一個‘就此揭過’!”
聲如金鐵交鳴,自堂口炸響。眾人驚回首,隻見三道身影已踏入公堂。
為首者,玄衣勁裝,身形如鬆,步伐跨間便帶著沙場特有的肅殺與決斷,正是蕭湛。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公堂中央,腰間佩刀雖未出鞘,卻讓所有持棍衙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蕭箐箐作男裝打扮跟在他身側,聶鋒則如影子般落後一步。
宋知州被這氣勢所懾,驚怒拍案:“大膽!何人……”
蕭湛根本不等他說完,右手一翻,一枚玄鐵令牌脫手而出,“咚”一聲直接嵌入宋知州麵前的公案之上,入木三分,巍巍顫動!
虎頭猙獰,“蕭”字泣血。
宋知州到嘴邊的嗬斥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瞪大眼睛,湊近看清令牌,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下一秒,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蕭……蕭家軍虎符令?!您、您是蕭……”
“蕭家軍,蕭湛。”
短短五字,如同驚雷炸響!
宋知州“騰”地站起,臉色瞬間煞白,又立刻堆滿近乎諂媚的笑容:“原、原來是蕭將軍!下官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將軍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慌得幾乎要繞出桌案來行禮。
賀宗緯也是瞳孔猛縮。
蕭家軍!戍守北境、戰功赫赫的蕭家軍!其少帥親至,分量豈是一個知州可比?
他心思急轉,猛地想起一事——皇上正為蕭家軍甄選軍需供應商!
他立刻換上最熱情誠摯的笑容,上前幾步拱手:“原來是蕭將軍!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賀某乃霖安百草廳賀宗緯,一向對蕭家軍將士敬仰萬分!將軍遠道而來,若有任何藥材需求,我百草廳願儘綿薄之力,必以最優…”
“不必了。”蕭湛直接打斷,聲音沒有半分波瀾,甚至沒看賀宗緯一眼,“蕭家軍的供應商,早已選定。不勞賀家主費心。”
早已選定?賀宗緯笑容僵在臉上。
蕭湛不再理他,轉向宋知州,那目光如同冰原上的朔風,颳得宋知州骨頭縫都發冷。
“宋大人,本將今日來,並非乾涉地方政務,隻是碧波閣事發時,舍妹在場。賀家打手,欲對我妹動粗。”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下:“此其一。林軒林先生,是我蕭家軍認定的合作之人,他此刻捲入官司,本將不得不關心。同時他也是我蕭家客卿,誣他,便是尋蕭家軍的晦氣。”
“此其二。”
“人證物證俱在,你卻在此和稀泥。”蕭湛最後一句,語氣並無加重,卻讓宋知州如墜冰窟,“這‘秉公’二字,你可還認得?”
宋知州汗如雨下,連聲道:“是是是!下官明白!定當秉公執法,絕不徇私!”
蕭箐箐如一隻輕盈的雨燕,幾步來到林軒身側。眼中關切掩不住,小聲急問:“林先生,你沒事吧?我們沒來晚吧?”
林軒從巨大的局勢逆轉中回過神來,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身旁少女,又望向堂前那道如標槍般的玄色身影。他壓下心頭的震動,對蕭箐箐微微搖頭:“我沒事。多謝箐箐姑娘關心。更有勞…蕭兄,不,蕭少將軍了。”
蕭湛聞聲,側頭看向林軒。他那雙慣常冷冽如寒星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歉意與安撫,對著林軒微微頷首,沉聲道:“林先生,此前事出有因,未以實情相告,蕭某並無意隱瞞。”
林軒立刻拱手,臉上露出一抹瞭然又帶著些無奈的笑容:“蕭將軍言重了。軍務機密,理當如此。林某……懂的。”
賀元禮的眼睛死死盯著蕭箐箐,那眉眼,那靈動的神態……電光石火間,賀家家宴上林軒身邊那個“遠房表妹”的身影,與眼前少女重合!一股冰寒徹骨的明悟,夾雜著被愚弄的滔天羞憤,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原來那時……蕭家就已站在了林軒身後?!
賀宗緯臉上的從容早已消失殆儘。在蕭湛亮明身份的刹那,他就已意識到大事不妙。當看到蕭湛與林軒那熟稔而默契的互動時,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更讓他心頭發冷的是——皇上為蕭家軍遴選皇商!蕭湛此刻如此力挺林軒,其意不言自明!
難怪!難怪京中那位收了巨賄的王崇明侍郎,前些日子突然不告而彆!原來是早就知道皇商已定,事不可為,索性躲了!
真真該死!拿了他賀家那麼多好處,這等要命的訊息,竟連一絲口風都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