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飛聞言,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再看林軒時,那股被當眾揭短的羞惱和天之驕子的傲氣重新占據上風,對賀元禮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也上前一步。他先是對宋知州微一拱手,姿態清傲:“宋大人,在下陳逸飛,蒙聖恩忝列太醫院候補。今日之事,實屬無稽,更是對在下人格與醫道的莫大汙衊!在下與婉娘姑娘確是在探討一曲古譜,所謂‘春風酥’——”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被誤解的憤懣和居高臨下寬容的表情,從袖中取出一個與林軒手中一模一樣的綠玉小瓶:“不過是京中雅士聚會時,偶爾用以助興提神的尋常香藥,多以名貴香料合製,何來‘禁藥’之說?林軒他久居霖安,不識京城風物,誤將此物認作虎狼之藥,情有可原,但若因此便誣人清譽,甚至牽扯上‘逼害人命’的罪名,請恕陳某難以接受!這非但是對在下的汙衊,更是對太醫院聲譽的詆毀!宋大人,在下懇請大人明鑒,還陳某與太醫院一個清白!”
他言辭鑿鑿,抬出太醫院招牌,頓時讓堂上氣氛為之一變。
宋知州撚須,麵露“恍然”與“為難”之色:“哦……原來如此。陳公子竟是太醫院的高才!這京城所用之物,雅士風尚,與我霖安地方或有不同。林軒啊,”
他轉向林軒,語氣“溫和”卻帶著明顯的傾向,“你是否…確有所誤會?這香藥之事,聽起來似是文人雅趣,或許並非你所想那般嚴重?你可有太醫院明令禁止此‘春風酥’的文書為憑?若無明文,僅憑氣味推斷…恐難服眾啊。”
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已將舉證的重任和極高的標準壓在了林軒身上——一個平民,去哪裡弄太醫院的內部禁令文書?
陳逸飛下頜揚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堂外圍觀百姓的竊竊私語聲又起,不少人臉上露出迷惑之色——聽起來,好像是這贅婿不懂京城高檔貨,哄了誤會?”
賀元禮眼中寒光暴射,乘勝追擊。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堂上所有雜音:
“宋大人,此事分明是這林軒因私怨構陷!他贅婿之身,在蘇家不得誌,見我賀家生意興隆,便處處針對!前次藥市如此,此次更是變本加厲,竟勾結煙花女子,設下如此毒計,汙我賀家與陳公子清名!其心可誅!請大人速速將此構陷良善、擾亂公堂之徒拿下治罪,以正風氣!”
宋知州麵露“掙紮”“猶豫”之色,看看賀元禮和陳逸飛,又看看林軒,手指在驚堂木上摩挲,遲遲不落。
堂上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林軒冷笑一聲,“賀少東家和陳公子不愧是穿一條褲子的人啊。竟能將黑的說成白的,還倒打一耙。”
他再次舉起手中那小綠瓶,圍著公堂走了一圈,聲音擲地有聲:“諸位父老鄉親。今日林軒在此,並非隻為告倒兩人。更是要為一名身陷風塵、卻心比玉潔的女子,討一個公道!為這霖安城,討一個朗朗乾坤!”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更是將案件拔高到了公義與律法尊嚴的層麵。堂外圍觀的百姓中,已有人眼眶發紅,更有人忍不住低聲喝彩:“說得好!”
林軒目光再次落到宋知州身上:
“大人,此藥是助興香藥,還是害人毒物,其實簡單至極——請大人即刻封存兩瓶,一份送檢霖安任何一家正規藥行或醫館,請三位以上坐堂大夫共同驗看;另一份,可以送至秦老和沈老那裡,一位是致仕院首,一位是當朝院首,皆是醫道泰山北鬥,由他們兩位定奪!看他們,是認你這‘京城風物’,還是認我這‘霖安誤認’!”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之氣:“大人!究竟是驗證一份藥物成分難,還是無視一條幾乎凋零的人命、一份太醫院的明令、以及這堂外無數雙期盼公道的眼睛更難?!草民敢驗,敢等!就不知,賀少爺和陳公子,敢不敢?!”
“你…你放肆!”宋知州被這一連串犀利的詰問和提議逼得有些慌神,尤其聽到兩位太醫院院首,更是眼皮一跳。
一個隱居的秦老他都不敢輕易得罪,更何況現役的院首,那可是最接近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啊。可他們怎麼也來到了霖安了?
想著今日對薄公堂僅林軒一人而已,秦老也沒有來助陣。既然對付不了他們,還對付不了你區區一個贅婿?
思來想去,他猛地一拍驚堂木,“林軒!本官如何審案,是否需要驗藥,自有裁量!豈容你在此指手畫腳,咆哮公堂!”
賀元禮眼見宋知州要被林軒帶起了節奏,眼神一陰,趁勢上前,聲音卻依舊保持著“理中客”的平穩:“大人息怒。林軒這是眼看理虧,便胡攪蠻纏,意圖將水攪渾。驗藥?一來一回耗時彌久,難道就讓此案懸而不決?況且,即便有些許助興成分,也改變不了婉娘是‘自傷’的事實,與我等何乾?依我看,此事分明是林軒因商業競爭不成,懷恨在心,借題發揮,構陷於我賀家與陳公子!其心可誅!”
宋知州乾咳一聲,撚須沉吟,緩緩道:“賀公子所言,不無道理。然,林軒所控,亦非空穴來風。本官為難啊…此案關鍵,一在婉娘是否被‘逼’,二在此藥是否‘禁’。然房內之事,天知地知,你知她知,如今一人昏迷,已成無頭公案。至於這香藥…”
他瞥了一眼藥瓶,“即便有些許不妥,與婉娘自傷之間,缺一直觀鐵證。本官身為父母官,斷案需以‘證據確鑿’為先,豈能單憑推測與民意?若今日因揣測而定罪,他日人人自危,霖安商界動蕩,民生何堪?”
他又看向賀元禮和陳逸飛,語氣放緩:“賀少東家,陳公子,在此案查明之前,還請二位暫留霖安,隨時配合衙門問詢。尤其是陳公子,你這‘香藥’…在未得太醫院明確說法前,也請勿再使用、攜帶。”
堂外圍觀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竊竊私語彙成嘈雜的聲浪:
“這分明是偏袒!”
“那賀家少爺和陳太醫,連跪都不跪,還有凳子!”
“林姑爺說的在理啊,為什麼不驗藥?”
“婉娘姑娘差點死了,難道就這麼算了?”
“官官相護,還有沒有王法了!”
聲浪越來越大,宋知州臉色有些難看,驚堂木連拍:“肅靜!肅靜!公堂之外,不得喧嘩!”
然而,民怨如沸水,豈是幾聲嗬斥能壓住的?林軒孤直的身影,賀陳二人的倨傲,宋知州的和稀泥,形成了鮮明對比。
輿情,開始悄然倒向勢單力薄的林軒一方,但這無形的壓力,尚不足以撼動宋知州腳下那艘早已與賀家繫結的破船。
宋知州額頭滲出細汗,正覺騎虎難下,思忖著如何強行將案子“調解”了事,既壓下民憤,又給賀家交代。
就在此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名身著深紫錦袍、麵容富態威嚴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公堂。
正是賀宗緯!
他身後隻跟著一名垂手斂目的老仆,卻比帶著十個凶悍隨從更讓人感到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