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告一段落,林軒喝了口水,看著燭光下蘇半夏沉靜秀美的側臉,想起她近日的辛勞和方纔話語中對未來的清晰規劃,心中湧動起一股混合著欣賞、憐惜與某種更深切情愫的暖流。
他放下茶杯,語氣自然而然地變得更為柔和,帶著一絲商議的口吻:「娘子,如今蘇家內外逐漸理順,濟世堂根基穩固,新工坊也在籌備,你也正式執掌了家印…那我們之間…」
他本想說「那我們之間是否也該考慮一下以後更長遠的打算」,比如真正像夫妻一樣生活,而非僅僅是名義上的合作與互助。
然而,話剛起頭,甚至還未及表明具體所指,蘇半夏卻像被什麼刺到一般,猛地抬起頭,臉色驟然蒼白,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與決絕,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不!我不答應!」
林軒被她這激烈的反應和沒頭沒腦的拒絕弄得徹底懵了,愕然地看著她。成親以來,他從未見過蘇半夏如此失態,如此激動。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放輕了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娘子?你怎麼了?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話觸動了哪根弦。
蘇半夏也跟著站了起來,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冰涼。方纔林軒那未儘的話語,在她聽來,卻彷彿一個明確的訊號——他要和離。
他完成了對祖父的承諾,幫她穩住了濟世堂,化解了蘇家危機,甚至讓蘇家有了更好的發展。
因為他,自己成功拿到了蘇家掌印;二叔、三叔也不再為難於她,蘇家內外呈現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同心協力景象。這正是祖父期盼的,也是她一直努力想要達成的局麵。
他仁至義儘,如今一切步入正軌,他還有什麼理由繼續留在這個對他而言或許隻是「責任」和「暫居」的蘇家贅婿位置上?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了嗎?】
這個念頭帶著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他還是要提和離,執意要走嗎?】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失落感瞬間包圍了她。
【難道蘇家,濟世堂,都不值得他留戀嗎?】
她痛苦地自問,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惶恐:【還是說…我也不能讓他留下來嗎?】
這些日子以來,林軒的身影早已深深嵌入她生活的每一處縫隙。
他的從容化解危機,他的奇思妙想帶來生機,他救治祖父、文淵時的專注與魄力,他與自己商討事務時的尊重與默契,甚至他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格外吸引人的疏離與風趣…
點點滴滴,早已彙聚成她心中無法忽視、無法割捨的依戀。
她不止一次想過,若沒有他,濟世堂或許早已易主,祖父或許早已不在,蘇家仍是一盤散沙,自己可能仍在二房三房的夾縫中艱難支撐,更不會有如今這番同心協力、充滿希望的新局麵。
他為蘇家,為她,做的太多太多了。
甚至連三房那攤日漸萎靡的產業都放在心上,費心籌劃著如何提升。他為蘇家可謂是嘔心瀝血,傾儘所能。
相比之下,蘇家給了他什麼?一個並無實權、甚至曾遭人白眼的贅婿名分?一些瑣碎的家務牽絆?而她為他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關心和照料,與他為蘇家付出的每一份心血相比,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不能讓他走,更不想讓他離開。
祖父的話語猶在耳邊,『良才如美玉,蒙塵時無人問,一旦拭儘塵埃,便是眾人爭相追逐了』。
如今蘇家需要他,濟世堂需要他…而她自己,更是需要他。
可是,她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能夠打動他的籌碼,去懇求他留下?
恩情?
責任?
這些對他這樣清風明月般的人,何其蒼白無力。
巨大的恐慌和即將失去的預感,讓蘇半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她不能想象沒有林軒的蘇家會怎樣,沒有林軒的濟世堂會怎樣,更沒有勇氣去麵對沒有林軒的生活。
那種不知不覺間滲透進骨子裡的依賴,那種在朝夕相處中悄然生根發芽、連他當眾親吻她時自己心中湧起的不是惱怒而是隱秘貪戀的情愫…
都在這一刻化為尖銳的痛楚和絕望的勇氣。
或許…是時候了!與其眼睜睜看著他要和離,不如…做最後的嘗試,哪怕是用自己作為籌碼,哪怕這念頭讓她羞愧得渾身發燙。
至少,她要知道自己是否曾在他心中留下過一絲痕跡,是否…能成為他留下的理由之一。
心亂如麻,巨大的情感衝擊讓她一時失語,隻是怔怔地看著林軒,眼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辨。
林軒完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和此刻哀傷而決絕的眼神搞糊塗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想再問,卻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從體內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熱度來得突兀而猛烈,絕非書房燭火所能致。他忍不住抬手鬆了鬆衣領,額角竟沁出細汗,呼吸也有些紊亂起來:「娘子…我、我怎麼突然覺得…好熱…」
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暗啞。
蘇半夏此刻也察覺到了林軒的異樣。隻見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似乎比平時更加明亮,卻也有些渙散,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而她自己,方纔就覺得臉頰發熱,此刻那熱度似乎也加劇了,心跳莫名加速,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暖流在小腹間竄動。
兩人都感覺到了身體的不對勁,但思緒紛亂,一時未能深想。
蘇半夏看著林軒難受的樣子,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冰涼的手指輕輕觸到了他滾燙的手背。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似被電流擊中,輕輕一顫。
「夫君…」蘇半夏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嬌軟和迷茫。
她仰起臉,望著林軒那雙此刻盛滿了困惑、燥熱以及她看不懂的深邃情緒的眼睛,被那目光攫住,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林軒隻覺得那觸碰冰涼舒適,本能地想抓住那點涼意,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她的靠近,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在此刻彷彿化作了某種催化劑,讓他體內那股陌生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理智的弦在高溫下岌岌可危。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隻剩下彼此逐漸清晰的呼吸和心跳聲。某種超越言語的張力在狹小的空間裡拉扯、蔓延。
蘇半夏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軒微微開合、顯得異常紅潤的唇上。鬼使神差地,或許是心底那份深藏的愛戀與恐慌終於衝破了枷鎖,或許是此刻曖昧灼熱的氣氛瓦解了理智,又或許是彆的什麼在推波助瀾…
她閉上了眼睛,踮起腳尖,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難以言喻的溫柔,將自己微涼的唇,輕輕印在了他的唇上。
林軒渾身一僵,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那柔軟的觸感和微涼的濕意卻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在唇上。他猛地瞪大雙眼。
蘇半夏臉頰緋紅如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和頸側。她閉著眼,濃密的眼睫顫抖著垂下,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林軒腦中「轟」的一聲,最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繃斷。
唇上傳來柔軟微涼的觸感,帶著女子特有的清甜氣息,與他體內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卻奇異地融合,引爆了更深沉的火熱。
林軒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右手手臂用力,將她纖細的腰肢緊緊摟入懷中,加深了這個始料未及卻彷彿期待已久的吻。
左手輕輕握住了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放在身側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在他的掌心微微一顫,卻沒有抽走。
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許多未曾明言的情愫,許多共同經曆的風雨,許多默默積累的信任與依賴,似乎都在這一吻和此刻交握間,找到了最直白的註解。
燭火「劈啪」又輕響了一聲,光線搖曳,將緊密相擁的兩個身影投在牆上,纏綿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