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準備——射!”
不知哪位將領厲聲喝令,刹那間,旻軍弓箭手齊齊踏前一步,長弓拉至滿月,鐵箭寒芒驟亮,齊刷刷鎖死城牆上每一處露頭的守軍。
下一刻,萬箭齊發。
“咻——咻——咻——咻——咻......”
尖嘯破空之聲撕裂長空,密密麻麻的箭雨遮天蔽日,如黑雲壓城般砸向扼旻城城頭。
然而這般遠距亂射,本就不求精準奪命,命中率實在堪憂。
絕大多數箭矢隻是狠狠釘了下城磚,或射在木盾之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悶響,真正能傷及守軍的,寥寥無幾。
可即便如此,那鋪天蓋地的聲勢,依舊令城頭上的漢軍心有餘悸,隻能慌亂防禦。
而在一輪齊射過後,旻軍的投石營也已將數十輛投石車拉進了戰場。
要知道,這投石車可將百斤重的巨石狠狠丟擲,射程遠勝強弓硬弩,巨石淩空飛過,定會給城頭、城門帶來很大的損傷。
而這些大家夥,在先前佯攻之時,從未露過半分蹤跡。
現在一經推出,瞬間便給旻軍鼓足了士氣。
“填石!”
一位將領一聲令下,守在一輛輛投石車左右的幾位士卒,紛紛合力抱起早已備好的百斤巨石,穩穩填入投石巢中。
幾人又咬緊牙關,合力絞動絞盤,粗韌的藤索被繃得筆直,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沉重悶響,每一寸拉扯都積蓄著崩山裂石的力道。
“預備——”
下令將領厲聲吐字,隻差最後一個“放”字就要出口。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銳不可當的破空聲,驟然撕裂戰場喧囂。
“咻——!”
下一刻,絞盤旁一名士卒胸口猛地炸開一道血花,身軀重重向後倒去,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
周遭士卒瞬間僵住,滿臉驚駭——
他們所處位置,明明遠在漢軍弩箭射程之外,那這支冷箭,是從何而來!
然而,他們根本沒時間思考,因為緊接著又是數道尖銳刺耳的破空聲,在他們耳邊連連炸響。
“咻咻咻咻咻——”
弩箭如索命厲鬼般,精準紮入人群,士卒們接連悶哼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投石車下的凍土。
剛剛還蓄勢待發的投石陣,眨眼間便倒了一片,絞盤停在半道,藤索兀自劇烈顫動,隻剩下未死之人驚恐的喘息與混亂的驚呼。
“退!退!快退!”
下令將領看著麾下精銳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又發現弩箭竟是從扼旻城城頭射來,頓時目眥欲裂,吼聲嘶啞如裂石。
隻是他的吼聲未落,投石車陣便已亂成一團——
活著的操作手扔下絞盤,拖著死傷的同伴往後爬;沒死的拉著半死的,半死的壓著死透的,人堆人、血混血,原本整齊的陣型瞬間潰散。
遠處,那數千麵巨盾還在往前推進——
盾後的登城兵還不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麼,隻聽見退兵的號令從後方傳來,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城牆上,徐定義看得真切,扭頭衝莫無情咧嘴一笑:
“大將軍,他們亂了。”
莫無情沒說話,隻是盯著那片潰散的投石陣,眼睛眯了眯。
這才剛開始。
“嗚——嗚——嗚——”
旻軍退兵的號角終於吹響。
盾甲兵開始後撤,登城兵跟著往後跑,雲梯丟在城牆根下,攻城錘被扔在半道上。
攻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旻軍,像退潮一樣從城下撤了回去。
隻有投石車陣前那一地屍體,還留在原地。
......
今日晚間,旻軍大將帳內。
何送風正皺著眉頭打量著手中一支弩箭。
這支弩箭,是從扼旻城城頭射出來的,也是他從一位投石營士卒的胸口拔出來的。
箭桿是尋常的硬木,已被血跡浸得發黑,但箭頭......
“拿火來。”
聞言,何送風的親兵忙舉過燭台。
何送風湊近細看,箭頭呈深灰色,在燭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他用隨身的匕首在箭頭側麵劃了一下——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見狀,他的眉頭便皺得更深了。
接著,他想也不想,又拔出自己的隨身佩劍,舉起匕首在其刀身上也劃了一下。
很快,一道明顯的劃痕,赫然留在刀麵上。
“一個箭頭,竟比本將軍的刀還硬?”
何送風有些難以置信——
要知道,他身為大旻的大將軍,隨身佩刀定是用大旻最好的鐵料、經軍器監最好的匠人千錘百煉而成,軍中能與之匹敵的兵器屈指可數。
可眼下,他的刀被自己的匕首劃出了痕,而漢軍的弩箭箭頭,隻留下一道幾乎看不清的白印。
隻是一根弩箭的箭頭而已,需要用這麼好的鐵料鑄造嗎?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能配得上這箭頭的弓弩,用的又是何其珍稀的材料?
想到這,何送風也就不奇怪,漢軍弩箭的射程為何如此之遠了。
一帳中將領見何送風仍在冥思苦想,實在是沒忍住,便急聲說道:
“將軍,漢軍弩箭射程極遠,這仗......怕是不好打啊。”
這名將領的話已是說得極為含蓄。
以他的見解來看,漢軍弩箭射程遠超常規,己方遠端士卒隻怕還未進入有效射程,便要先折損大半。
如此不對等的實力差距,一旦開戰,旻軍幾乎就是毫無勝算。
聞言,其餘幾位帳中將領也是紛紛皺起眉頭,顯然非常認可同僚的話。
何送風見將領們士氣如此低迷,心想:那還得了?於是立即一聲暴喝——
“慌什麼!如此規格的弩箭,你們以為漢軍能有多少存量?你們怕不是忘了,他們是兩線作戰!”
對啊,兩線作戰!
兩線作戰,那就意味著漢軍的弩箭再多,也被一分為二了去。
何送風這話說得還算有些道理,幾位將領聽完,眉頭都舒展了不少。
隻是,還是有一位將領仍是滿臉憂心地說道:
“可是將軍,就算漢軍的這種弩箭數量稀少,但若隻針對我軍投石營的士卒,也是很麻煩啊!”
這位將領的擔憂不無道理。
投石車不是尋常兵器,裝填巨石,不是光有力氣就夠。
石頭的形狀、入巢的角度、拋射的力道,稍有偏差,要麼砸不到城牆,要麼飛不到射程。
絞盤也需要多人配合,快了繩索崩斷,慢了貽誤戰機。
而最難的,是校準——風向、距離、石重,全憑經驗,一炮出去,準不準全在操作手那雙眼睛和那雙手。
這樣的人,沒有三年操練,親自射出去成百上千個大石頭,根本出不了師。
今日投石營死的一百多個士卒,就是一百多個苦練三年的人。
“將軍,或可呼叫些盾甲兵保護投石營的弟兄。”
聽此建議,何送風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事到如今,也就隻能這麼辦了。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必須要確定一件事。
“傳我將令,明日強攻照舊。”
聞言,帳內將領頓時不解,不是說讓盾甲兵保護投石營的弟兄嗎?為何還是照舊強攻?
好在何送風的話並未說完。
“投石營在營地休整,讓先前佯攻時受傷的,還有輔兵營的老弱,去操作投石車。”
話音一落,帳內頓時一靜。
一位將領先是一愣,隨後沒忍住,脫口而出問道:
“將軍,這......那些老弱殘兵連絞盤都拉不動,讓他們去操作投石車,是何用意?”
何送風沒解釋,隻是看著他,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聽令行事。”
那名將領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