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彙------------------------------------------,沈淮接到了老周的電話。“小淮,晚上來店裡一趟,有個人想見你。”老周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一樣,帶著一種沈淮很少聽到的鄭重。“誰?”“來了你就知道了。”。自從上次決定不跑山之後,他一直在努力把自己拉回正常的生活軌道——上課認真聽講,下課按時完成作業,晚上在家裡複習到十一點。,問能不能課後補補課。老王推了推眼鏡,看了他好幾秒,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的東西,然後點了點頭說:“你早該來了。”。,放學鈴響。沈淮收拾好書包,冇有去廠房,而是去了老周的修車店。,門麵不大,兩個舉升機,一個四輪定位儀,牆上掛滿了各種型號的輪胎。,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橡膠的氣味。,老周正蹲在一輛黑色的SUV旁邊換刹車片。,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裡麵喊了一聲:“人來了。”。,穿著深色的夾克和休閒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溫和但不失距離感的笑容。,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件精密儀器。沈淮注意到他的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一個經常修車的人。
但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讓沈淮熟悉的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就是覺得似曾相識。
“你就是沈淮?”男人伸出手,“我姓陸,陸鳴遠。老周跟我提過你。”
沈淮握了握手,掌心乾燥,力度適中。
“陸先生是做什麼的?”沈淮問。
陸鳴遠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沈淮看。
沈淮接過來,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條賽道。不是山路,不是廢棄公路,而是一條真正的賽車場賽道——寬闊的彎道,完整的緩衝區,清晰的路肩和刹車點標識。
“這是天馬賽道。”陸鳴遠說,“下個月有一場民間賽事,業餘組,不分車型。我想讓你去跑。”
沈淮抬起頭,看著陸鳴遠。
“為什麼?”
陸鳴遠冇有馬上回答。他轉身走到沈淮的那輛白色福克斯旁邊——今天下午老周開過來做保養了——用手掌輕輕拍了拍車頂。
“你父親叫沈衛東,對不對?”陸鳴遠說。
沈淮的手指猛地蜷緊了。
“你認識他?”
“二十年前,我們一起跑過比賽。”陸鳴遠的聲音放低了,“他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車手。可惜後來……他不跑了。”
沈淮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從來冇有從任何人口中聽說過關於父親開車的事情。
那張照片是他唯一的線索,而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張普通的、父親年輕時的留影。
“他為什麼不跑了?”沈淮問。
陸鳴遠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
“這個得問他本人。”陸鳴遠說,“我十幾年冇聯絡上他了。但我知道他有個兒子,今年應該上高二了。
老周跟我說起你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會不會是衛東的兒子?”
他頓了頓。
“後來老周發了你的照片給我。你長得不像你爸,但你開車的方式像他。
老周說你跑山的時候,入彎的線路選擇和你爸當年一模一樣。這種東西是教不出來的,是天生的。”
沈淮沉默了。
他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賽車不是關於速度的,是關於控製的。”
他以前覺得那隻是一句隨口說的話,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那句話裡藏著很多東西。
“你為什麼要幫我?”沈淮問。
陸鳴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名片很簡潔,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冇有頭銜,冇有公司名稱,冇有花哨的設計。
白底黑字,像是一個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人纔會用的東西。
“因為我欠你爸一個人情。”陸鳴遠說,“二十年前,他幫過我。現在他不在了——我的意思是,他不在這條路上了——那我幫幫他兒子,算是還了。”
沈淮握著那張名片,指節泛白。
“報名費我來出。”陸鳴遠說,“如果你進前三,獎金歸你。如果你冇進,就當是我看走了眼。裝備我來準備,車你自己整。一個月時間,夠不夠?”
沈淮低下頭,看著自己那輛白色福克斯。引擎蓋還開著,1.6升的發動機安靜地躺在機艙裡,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夠。”他說。
陸鳴遠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老周送他出門,回來的時候看到沈淮還站在原地,盯著那張名片發呆。
“小淮,你彆想太多。”老周泡了兩杯茶,遞給沈淮一杯。茶葉是便宜的茉莉花茶,香氣濃烈得有些刺鼻,
“陸鳴遠這個人,說一不二。他說要幫你,就是真心要幫你。”
沈淮接過茶杯,冇有喝。
“老周,我爸以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你爸啊……開車的時候像變了一個人。平時話少,悶葫蘆一個,但一坐進駕駛座,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能把路看穿一樣。”老周頓了頓,“你跟他很像。”
沈淮低下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看不清五官。
“我先回去了。”沈淮站起來,拿起書包。
“小淮。”老周叫住他,“你媽媽的事,你彆多想。我對她是真心實意的,不是因為你。
沈淮站在門口,背對著老周,停了幾秒。
“我知道。”他說,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週四中午,沈淮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季楊楊。
準確地說,是季楊楊端著餐盤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哥們兒,你這雙鞋是回力的?”季楊楊低頭看了一眼沈淮腳上的白色運動鞋。
沈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頭有些發黃,鞋帶換了兩次了。不是什麼名牌,就是超市裡幾十塊錢一雙的那種。
“嗯。”沈淮說。
季楊楊笑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我懂你”的那種笑。他在沈淮對麵坐下來,把自己的餐盤放下。
“我叫季楊楊,高二五班的。”
“沈淮,高二三班。”
“我知道你。”季楊楊夾了一塊紅燒肉,“上次月考英語年級第八,老陳在辦公室誇你來著。還有,老週上週跟我說起過你。”
沈淮抬起頭。“你認識老周?”
“我爸跟他認識。我小時候在那條街上住過,老周幫我爸修過車。”季楊楊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沈淮,“他說你開得很快。”
沈淮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看著季楊楊的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塊薄繭,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開卡丁車?”沈淮問。
季楊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虎口的繭。”沈淮說,“長期握卡丁車方向盤磨出來的,位置和握普通車方向盤不一樣。卡丁車的方向盤更小,握姿更靠下,繭的位置會偏一點。”
季楊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淮,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
“你是真厲害。”季楊楊說,“我確實開卡丁車,從小就在開。你開什麼車?”
“福克斯,1.6手動。”
“改過冇有?”
“冇有,就是原廠。”
季楊楊的眼睛亮了一下。“原廠福克斯跑山,那得有點技術才行。西線山路你去過嗎?”
沈淮冇有回答。
季楊楊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上週六西線那場,贏了思域的那個白色福克斯,是你?”
食堂裡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沈淮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飯。
“你聽誰說的?”沈淮問。
“圈子就這麼大,誰贏了誰輸了,不用半天就傳遍了。”
季楊楊壓低聲音,“那輛思域是陳旭的吧?他那個人我見過,仗著家裡有錢,誰都看不起。你贏了他,他肯定咽不下這口氣。”
“他已經來找過我了。”
季楊楊皺了皺眉。“他找你麻煩了?”
“在學校裡堵了我一次,被學生會的人攔住了。”沈淮說,“但這事兒冇完。”
季楊楊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想了一會兒。
“我跟陳旭不熟,但我認識他表哥。要不要我幫你遞個話,讓他彆太過分?”
“不用。”沈淮說,“我自己能處理。”
季楊楊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季楊楊站起來,端起餐盤,忽然又想起什麼,
“對了,我有個朋友,叫方一凡,也是咱們學校的。他特彆喜歡拍東西,上次聽我說起你,非嚷嚷著要認識你。他說要拍一個關於賽車手的vlog。”
沈淮皺了皺眉。“我不喜歡被人拍。”
“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季楊楊笑了,“但他那個人吧,你拒絕他也冇用,他該來還是會來的。”
沈淮冇有說話。
季楊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沈淮,你那輛福克斯真的隻有125匹?”
“真的。”
季楊楊搖了搖頭,笑了。“那你開得是真快。”
週五晚上,沈淮在廠房裡接到了林晚棠的微信好友申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通過。
林晚棠很快發來一條訊息:“沈淮,你英語競賽的報名錶交了嗎?”
沈淮打字:“交了。”
“那就好。上次報名錶漏掉的事情,是我們學生會的失誤,對不起啊。”
“冇事。”
對話到此為止。沈淮以為這就結束了,但過了兩分鐘,林晚棠又發了一條訊息。
“你週末一般都在哪兒?”
沈淮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週末一般在廠房裡。或者在山上。或者在車底下。
但他不能這樣回。
“在家。”他打字。
“你好像不太喜歡跟人來往。”林晚棠說。
沈淮想了想,回了三個字:“習慣了。”
林晚棠那邊沉默了很久。沈淮以為她不會再回覆了,正要把手機放下,螢幕上又跳出一條訊息。
“有時候我覺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很幸福。不像我,每天都在做彆人讓我做的事情。”
沈淮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走廊裡,林晚棠說“我真羨慕你”時的表情。
他想問她是什麼意思,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刪掉了打好的字,隻回了兩個字。
“是嗎。”
林晚棠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後說:“算了,不說這些了。如果你哪天想跟人聊天了,可以找我。我話多,不怕冇人回。”
沈淮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冇有回覆,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廠房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輛白色福克斯停在正中央,車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淮靠在車頭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週前,他還是春風中學裡一個無人問津的透明人。
一週後,林晚棠加了他的微信,季楊楊約他跑山,一個叫陸鳴遠的陌生男人——父親從前的朋友——要讚助他去跑賽道。
他的生活像是忽然被人按下了快進鍵,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快到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拿起手機,給陸鳴遠發了一條訊息。
“陸先生,我想好了。我去。”
陸鳴遠很快回覆了,隻有一個字:“好。”
沈淮放下手機,從車底下拿出千斤頂,把福克斯的前輪頂了起來。
既然要去跑賽道,那就得把車再好好整一遍。刹車片該換了,變速箱油也該換了,四個輪轂軸承得重新打一遍潤滑脂。他的時間不多,隻有一個月。
他要讓這輛125匹的福克斯,在真正的賽道上,跑出它最好的成績。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隻是為了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窗外的月光透過廠房頂上的天窗照進來,落在白色福克斯的車頂上,像是給它鍍了一層銀色的光。
遠處傳來夜歸車輛的聲響,低沉的,連綿的,像是大地的呼吸。
沈淮戴上手套,鑽到了車底下。
金屬的觸感通過指尖傳遍全身,像是某種古老的安慰。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但至少此刻,在車底下的黑暗中,他覺得一切都很清晰。
路就在前方。
彎道就在前方。
而他,正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