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陸靈菲拎著大袋小袋從菜市場出來,感覺自己像個進城打工的農民工——左手五花肉右手排骨,胳膊肘還掛著一兜青菜,手指頭勾著塑料袋,勒得發白。
她這輩子就沒這麽狼狽過。
上輩子當十八線小演員的時候,盒飯起碼有人送。
後來混出名堂了,飯局有人請。
親自下廚?
不存在的。
但今天,她硬是憑著一股“不能讓學霸餓著”的迷之責任感,在菜市場殺了個七進七出。
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間的,排骨要選肋排,青菜得看新不新鮮——
她一邊挑一邊在心裏罵自己:
陸靈菲,你是不是有病?
人家就是來送個卷子,你整得跟見家長似的!
手機響了。
她艱難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一看螢幕:
劉明睿:【到小區門口了】
陸靈菲心髒跳快了一拍,腳下已經跑起來。
【馬上到!你先等會兒!】
她幾乎是跑著穿過巷子,手裏的袋子叮叮咣咣晃成一團。
遠遠地,她看見小區門口站著一個人。
劉明睿。
他沒穿校服。
一件簡單的灰色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自行車停在旁邊,車把手上掛著一兜水果。
重點是——他背著書包。
鼓鼓囊囊的。
陸靈菲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裏麵裝的絕對是試卷。
模擬卷、真題卷、壓軸卷、衝刺卷……
學霸的“探望禮包”,殺傷力堪比核武器。
她跑近了,氣喘籲籲:“你、你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劉明睿看著她手裏大包小包的菜,沉默了兩秒。
“我怕提前說,你會去買菜。”他說。
陸靈菲一愣。
“……你什麽意思?”
“你本來沒打算去買菜。”劉明睿。
陸靈菲眨了眨眼。
劉明睿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
“根據我的推算,你冰箱裏應該還有一點雞蛋,白菜。”
陸靈菲:“……”
她低頭看著手裏沉甸甸的購物袋。
五花肉。
排骨。
鮮蝦。
雞蛋。
青菜。
每一樣都是精挑細選的。
她忽然有點心虛。
“那個……”她幹笑兩聲,“我其實平時不吃這麽豐盛的。”
“我知道。”劉明睿說。
“今天是特殊情況嘛,因為你來……”
他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我都知道。”他說。
陸靈菲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他就那麽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繼續說話。
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比任何言語都清晰。
陸靈菲移開視線,假裝低頭整理袋子。
“那個……你把車停好,我們上去。”
劉明睿“嗯”了一聲,推著自行車往車棚走。
陸靈菲站在原地,看著他修長的背影。
陽光打在上麵,看起來又暖又軟。
她忽然想起一個詞:
歲月靜好。
然後立刻被自己的矯情惡心到了。
——陸靈菲,你清醒一點!
——你是個三十歲的老阿姨!
——不是懷春的十六歲少女!
她在心裏瘋狂吐槽自己,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算了。
老阿姨怎麽了?
老阿姨也有心動的權利。
再說了,這可是十八歲的劉明睿。
她喜歡一下怎麽了?
午飯是三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炒蝦仁、蠔油生菜、西紅柿雞蛋湯。
陸靈菲忙活的時候,劉明睿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
他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
偶爾翻一頁膝蓋上的書。
但陸靈菲知道他在看什麽——因為每次她迴頭,都能對上他的視線。
然後他耳朵就會紅一下,迅速低頭,假裝看書。
陸靈菲心裏好笑。
看就看唄。
她又不會少塊肉。
再說了,她當年拍戲的時候,幾十號人圍著看都能麵不改色,還怕你一個小學霸?
陸靈菲翻炒著排骨,嘴角壓不下去。
——劉明睿同學,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像一隻假裝高冷的小狗。
——明明想靠近,偏偏要端著。
——然後尾巴還搖得特別歡。
她決定不戳穿他。
畢竟,學霸的臉皮薄,戳破了會紅成煮熟的蝦。
飯菜上桌。
劉明睿吃了兩碗飯。
陸靈菲托著腮看他吃,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劉明睿放下筷子,從書包裏抽出一張卷子。
“這個。”他說。
陸靈菲湊過去看。
是一張數學模擬卷,上麵用紅筆圈了好幾道題。
“這幾道題型你上次都做錯了,”劉明睿說,“我整理瞭解析。”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
陸靈菲低頭看。
密密麻麻的批註。
每一步推導都寫得清清楚楚。
不是列印的。
是他手寫的。
“……就為了這個?”她聲音有點幹。
劉明睿沉默了兩秒。
“嗯。”他說。
陸靈菲看著他。
他看著卷子。
房間裏很安靜,能聽見窗外巷子裏小孩跑過的腳步聲。
陸靈菲忽然想起上輩子。
那些男人追她的時候,送的是名牌包,送的是限量款首飾,送的是可以上熱搜的排場。
但沒人送過這個。
沒人會在她做錯題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手寫解析。
沒人會在意她哪道題不會。
沒人在乎她學得好不好。
因為在他們眼裏,她不需要會做題。
她隻需要漂亮。
隻需要乖巧。
隻需要在需要的時候出現,不需要的時候消失。
可是劉明睿不一樣。
他在意她會不會做題。
在意她有沒有進步。
在意她能不能考上好大學。
他在意的,是她這個人。
不是她這副皮囊。
陸靈菲垂下眼,看著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字跡。
眼眶有點熱。
她趕緊眨眨眼,把那點濕意憋迴去。
——陸靈菲,你丟不丟人?
——三十歲的人了,被一張卷子感動哭?
——出息呢?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劉明睿。
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但耳朵尖是紅的。
從剛才開始就紅著,一直沒消下去。
陸靈菲忽然笑了。
“劉明睿。”
“嗯。”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如果你不送卷子,直接說想見我,我也歡迎你來的。”
劉明睿沒說話。
但耳朵更紅了。
紅得透透的,像熟透的番茄。
陸靈菲看著那片紅,心裏軟了一下。
——算了。
——不逼他了。
——他肯主動來,已經邁出了一大步。
她把卷子收好,給他添了一碗湯。
“多吃點,”她說,“你最近瘦了。”
劉明睿接過碗,低頭喝湯。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老王盯得太緊。”
陸靈菲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原來你也知道!”
她終於找到吐槽物件了,開始滔滔不絕:
“你是不知道,他現在看我像看恐怖分子!”
“我接個水他要順路,我去廁所他要巡視,我就往第一排瞄一眼,他能敲窗戶敲五分鍾!”
劉明睿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很淡。
但確實在笑。
“你呢?”陸靈菲問,“他天天押送你出校門,你不煩?”
劉明睿想了想。
“還好。”他說,“就是走得慢。”
“……走得慢?”
“嗯。他年紀大了,走不快。”
陸靈菲愣了三秒。
——劉明睿!
——你居然吐槽老王年紀大!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悶騷!
劉明睿正看著她。
眼神很安靜。
陸靈菲的心跳忽然有點加速。
她趕緊移開視線,假裝收拾碗筷。
“那個……你下午有事嗎?”
“沒有。”
“那……要不要刷套卷子?”
劉明睿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好。”
下午三點。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陸靈菲的小屋切成明暗兩半。
她趴在書桌上做題。
劉明睿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翻一本英文原版書。
房間裏很安靜。
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翻書的嘩啦聲。
陸靈菲做到第三道大題,卡住了。
她咬著筆頭,盯著題目看了三分鍾。
輔助線?
不對。
這個條件怎麽用?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點了點卷子上的已知條件。
“這裏,輔助線。”劉明睿的聲音很輕。
陸靈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果然。
她畫上輔助線,重新列式,順暢地解完了。
“……謝謝。”她小聲說。
“嗯。”
又是安靜。
陸靈菲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看書。
睫毛很長。
鼻梁很直。
握書的手指修長幹淨。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賓館。
他也是這樣坐在她旁邊。
那時候她隻覺得他可愛。
現在她發現——
這個可愛的學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長成了讓她心動的人。
她收迴視線,低頭繼續做題。
但嘴角一直翹著。
傍晚。
劉明睿準備迴家。
陸靈菲送他到門口。
“卷子下週給你。”他說。
“好。”
“解析裏有幾道是高考壓軸難度,你先做,做不出來的我下週講。”
“好。”
沉默了幾秒。
劉明睿推著自行車,沒有走。
陸靈菲站在門口,也沒有迴屋。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交疊在一起。
陸靈菲看著那兩道交纏的影子,忽然開口:
“劉明睿。”
“嗯。”
“你迴去以後,老王要是問你週末去哪兒了,你怎麽說?”
劉明睿想了想。
“去圖書館了。”他說。
“他不信怎麽辦?”
“那就不信唄。”
陸靈菲笑了。
“他要是知道你來我家吃飯,”她說,“估計下週會給你裝gps。”
劉明睿沒說話。
陸靈菲看著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劉明睿。”
他抬頭。
“下次,”她說,“不用拿卷子當藉口。”
她看著他,眼睛彎彎的。
“你想來,直接來。”
劉明睿沒說話。
但他握車把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一會兒,他說:
“好。”
他跨上車,騎了出去。
陸靈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風很輕。
天很藍。
浙省的冬天就是這樣,一會兒冷,一會兒暖。
搞的人心七上八下的。
她轉身迴屋。
桌上還放著劉明睿帶來的那張卷子。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和那五百三十六塊錢放在一起。
——嗯,今天也是喜歡劉明睿的一天。
——雖然沒睡到。
——但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