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早讀課。
老王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a4紙。
表情嚴肅得像要宣讀高考成績。
不管別人怎麽想，反正陸靈菲對他很是理解。
畢竟人家的“親兒子”被自己玷汙了。
“都坐好。”他站在講台上，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全班，“學校對昨天的事件有了正式處理意見。我念一下，你們都聽清楚。”
教室裏鴉雀無聲。
五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張紙。
看得出，老王他們連夜加班開會處理了。
本來頭發就沒多少，現在他跟主任估計都掉的差不多了。
老王清了清嗓子：
“關於近日網路傳言，經校方調查覈實：高三（1）班李威同學惡意造謠，嚴重損害我校聲譽，已予以記過處分，並勒令其公開道歉。”
他頓了頓。
“至於其他傳言……純屬子虛烏有。”
“……”
全班沉默。
陸靈菲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裏。
肩膀在抖。
——子虛烏有。
——好一個子虛烏有。
——昨天年級第一親口承認“淨化了一個晚上”，今天就子虛烏有了。
她抬起頭，偷偷往後排瞄了一眼。
劉明睿正在低頭寫題，表情平靜，彷彿“子虛烏有”的那個人不是他。
陸靈菲收迴視線。
繼續趴著。
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老王繼續念：“劉明睿同學和陸靈菲同學……是正常的同學關係。兩人互幫互助、共同進步，值得表揚。但是——”
他加重語氣。
“男女有別。為了防止閑言碎語，也為了保護兩位同學的學習狀態，從今天開始，班裏實行座位調整。”
他走下講台，站在第三排和最後一排之間，伸手比劃了一條無形的線。
“劉明睿，你坐到第一排中間。”
劉明睿抬頭。
“陸靈菲，”老王的手指向教室另一邊對角，“你坐往後再退一個座位。林小雨，你坐她前麵。”
“……”
“有問題嗎？”
劉明睿沒說話。
陸靈菲也沒說話。
林小雨就更沉默了。
老王很滿意：“很好，現在開始搬。”
十分鍾後。
教室格局發生了曆史性變化。
劉明睿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左右兩邊分別是班長和學習委員——老王親自指定的“監督員”，任務是在學霸走神時提醒他“專心學習”。
陸靈菲坐在最後的角落，身後是垃圾桶。
而且是獨立的位置。
前麵是林小雨。
她往右看，從窗戶變成了牆。
她往後看，是垃圾桶。
陸靈菲：“……”
林小雨從前排艱難地扭過頭，小聲說：“靈菲，你這位置……視野怎麽樣？”
“視野很好。”陸靈菲麵無表情，“垃圾桶的視野很清晰，今天裏麵有八個礦泉水瓶，兩個酸奶盒，還有半包辣條。”
林小雨：“……節哀。”
陸靈菲歎了口氣。
她看向第一排。
劉明睿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正在做數學卷子。
從她這個角度，基本就隻能看到一個後腦勺了。
隔著一個教室。
隔著十幾張課桌。
隔著老王明令禁止的“對角線距離”。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樓梯口等她的樣子。
夕陽，倒影……
現在連說話的機會都沒了。
老王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從今天起，全班同學監督。劉明睿和陸靈菲——”
他頓了頓，強調：
“不準有任何接觸。”
“眼神都不行。”
全班肅靜。
陸靈菲舉起手。
老王警惕地看著她：“什麽事？”
“老師，”她的聲音誠懇，“如果我在走廊上不小心看見他了呢？”
老王沉默了兩秒。
“那就……立刻移開視線。”
“如果他在我前麵走路，我總不能閉著眼睛走吧？”
“你走慢點，讓他走遠點。”
“如果我倆同時進校門呢？”
“錯峰。你晚兩分鍾再進。”
“如果食堂隻有一個空位，剛好在他對麵呢？”
老王深吸一口氣。
“那就站著吃。”
陸靈菲點點頭，一臉“學到了”的表情。
然後她重新趴迴桌上，臉埋進臂彎。
這次不是笑。
是憋笑憋到內傷。
——站著吃。
——虧他想得出來。
……
事實證明，老王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第一節課下課。
陸靈菲站起來，想去接水。
她剛離開座位，老王的身影就出現在窗外。
隔著玻璃，他用眼神發出靈魂拷問：你去哪兒？
陸靈菲指了指飲水機。
老王盯著她，又盯著第一排正在做題的劉明睿。
確認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眼神交匯的可能性後，他微微頷首。
準了。
陸靈菲端著水杯走到飲水機旁。
她接水的時候，無意間往旁邊瞥了一眼——
劉明睿也站起來，走向飲水機。
全班視線不約而同的聚焦，發出宛如射線般赤紅的光線。
兩人距離：三米。
老王的身影像瞬移一樣出現在窗外。
他什麽都沒說。
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退後。
——保持距離。
——不準靠近。
劉明睿停住腳步。
他看了陸靈菲一眼。
就一眼。
老王的指關節開始敲窗戶：叩叩叩。
劉明睿收迴視線，轉身，走向教室另一頭的飲水機。
那個飲水機——
沒水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後端著空杯子走迴座位。
陸靈菲低頭喝水，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但她杯子裏的水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這個木頭！
——你倒是解釋啊！說你不是來看我的啊！
——算了，解釋也沒用，老王不會信的。
——因為我自己都不信。
午飯時間。
食堂。
高三（1）班的就餐區域在東南角。
陸靈菲端著餐盤，正準備找個空位坐下。
老王幽靈般出現在她身後。
“這邊。”他說。
他帶她走到食堂最西邊的角落。
“你坐這兒。”
陸靈菲看著麵前這張孤零零的餐桌。
四麵無鄰。
距離最近的用餐區域至少五米。
視野範圍內，東南角的劉明睿變成一個小點。
她放下餐盤，坐下。
老王在她對麵坐下。
陸靈菲：“……老師，您不吃飯嗎？”
“吃。”老王拎出一個保溫飯盒，“我帶了。”
陸靈菲：“……”
所以她不僅要被隔離。
還要被陪吃。
她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裏，機械地咀嚼。
遠處，東南角。
劉明睿端著餐盤，在班長和學習委員的夾擊下，安靜地吃飯。
他全程沒有抬頭。
但陸靈菲發現——
他今天的飯，吃了很久。
久到食堂的人走了一大半。
久到他盤子裏的菜都涼了。
久到班長忍不住問：“明睿，你今天胃口不好？”
他頓了頓。
“嗯。”
陸靈菲低下頭。
把嘴角的笑意藏進飯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