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領著狐狸往山下走。它在陡峭的崖壁上左右穿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盡挑些難走的路，一會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貼著走，一會從石頭縫裏擠過去。
狐狸不緊不慢地跟著，把沿途的風景一一收在眼裏。
這岩壁看著光禿禿的，可若是細看，卻處處藏著生機。一些雜草也不知道怎麽紮得根，從石頭縫裏鑽出來，連成一片。轉到山的另一麵，還能瞧見幾棵矮樹，長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狀的。
‘怎麽長得這麽怪異。’
許是爬得高了，又臨近晚上，山風不絕，狐狸背脊的毛先是一層層向後倒，接著又被斜斜吹起來，如水波般蕩漾。
狐狸以狐度樹，得出結論：定是被風吹的。
不遠處，有三五隻野山羊正低頭啃著什麽，聽見動靜，它們齊刷刷抬起頭，盯著這一猴一狐看了兩眼，又低下頭去，該吃吃該喝喝，根本不把他們當迴事。
再往前走，地勢稍稍向下，一股潮氣從下方飄過來。狐狸豎起耳朵，轟隆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走得越近，聲音越沉，幾乎能蓋住風聲。
“我們快到了。”小猴子迴頭喊了一聲。
狐狸跟著它繞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下方是一道峽穀，三麵都被崖壁圍著，迎麵撲來濃濃的水汽，一道足有幾十丈高的瀑布從崖頂落下，砸進穀底的水潭中，激起漫天水霧，震耳欲聾的水聲中還混著吱吱呀呀的猴叫。
狐狸向下望去，穀底綠意盎然，長滿了各種狐不太認識的果樹，五顏六色的果子星星點點，綴在枝頭。
無數猴子在樹間竄動，它們或躺在樹上，伸手一勾，便將近在咫尺的果子塞進口中，或抓著枝椏蕩來蕩去，又縱身一躍，連帶著樹枝一起落進樹下的溪流中。
“這是你家？”
“對呀。”小猴子挺起胸膛，“羨慕吧？”
狐狸不語：‘聲音啊，你是不是說錯了，狐仙應該住這種地方纔對吧？’
正想著，底下忽地傳來一陣哨聲，狐循聲望去，腳下的崖壁上不知從哪冒出許多猴子，個個手裏提著木棒，木棒的一頭被削得很尖。一隻比旁邊的猴兒要高出一個頭的壯碩猴子緩緩靠近，警惕地看著狐狸。
它把手指放進口中，再次吹哨，其他猴子立刻順著崖壁往上爬，把狐狸圍起來。
小猴子趕忙也吹哨，可吹了幾次也吹不響，幹脆跳出去大喊道：“阿哨叔，是我！”
被換作阿哨的魁梧猴子這才注意到被狐尾擋住的小猴子，眉頭微皺：“摔摔，怎麽是你，你又跑去哪了？”
“摔摔？”狐狸不懂就問。
小猴子捂住臉，支支吾吾：“這，這是我，我別名……”
狐狸決定換一個場合再打聽它的名字為什麽聽著這麽疼。
見到狐狸會說人話，阿哨一臉錯愕，目光在它兩條異色長尾上頓了頓，悄悄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另一隻猴子立即朝穀中跑去。
“阿哨哥，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今天我差點被兇雕抓走，多虧它救了我。”
阿哨眉頭皺得更緊：“你又去斷雲峰了，你不知道那邊是兇雕的地盤？”
“我……”小猴子頓時蔫了，不敢反駁。
狐狸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小猴子挨訓，看了一陣子，狐視線下移。穀中的猴子聞聲都停了動作，不少大猴子抱著幼猴，躲進崖上的石洞，這應該是它們的家。膽大的則湊上前來交頭接耳，滿眼好奇。
那些猴子大多赤身，少數裹著衣物的，也隻是用草葉編製成衣裙，勉強遮體。狐狸目光再移，它看到峽穀深處走出來個大猴子，肩背寬厚，皮毛油光水滑，身後還跟著幾個壯實猴。其他猴子見了它們，紛紛避開道路。
大猴子一路爬上來，動作矯健。待站定後，它不急著說話，伸手虛按，周遭嘈雜瞬間平息。
阿哨立刻停下訓斥，和小猴子一起恭敬低頭：
“王。”
“阿爸。”
狐狸斜視小猴子，心想：‘怪不得你能穿衣服，原來是猴王的兒子。’
一隻放哨的猴子竄過去，在猴王耳邊低語，猴王點頭，一揮手：“都退下，把棒子收起來。”
猴群紛紛散去，猴王看向狐狸：“你既救了我兒，便是我猴穀的客人，請吧。”
猴群裏鑽出來隻猴子，為狐狸引路。狐也沒有客氣，足下輕點，跟著猴子一躍而下。
猴王這才把目光放在摔摔身上，冷哼一聲，轉頭就走。
‘阿爸竟然沒打我。’小猴子內心雀躍，腆著臉上前為猴王梳毛，眼睛卻一個勁往下瞟，尋著狐狸。
猴王看這小子難得孝順的份上，本想訓斥兩句便揭過此事。
那狐狸一看便非凡俗之輩，指不定便是哪座山頭上修煉千年百年的老妖怪。摔摔這臭小子才兩歲多，尋常野狐都能把它騙得團團轉，更別說是成精的。以有心算無心，不是摔摔的錯。
可猴王身後的觸感忽然消失，緊接著隻聽撲通一聲。猴王轉身看去，便見那臭小子已經泡在水潭裏，徑直朝狐狸遊去。
猴王麵無表情。
對這臭小子生出半分同情，都是對整個猴群的不負責。
峽穀內的摔摔絲毫不知等狐狸走後自己將會經曆什麽，隻是高高興興地帶著狐狸往水潭邊的開闊地走。
那兒立著些粗樹樁，上麵鋪著幾片寬樹葉，水果堆成小山。
“別客氣，你隨便吃。”
狐狸扒拉兩下，沒什麽胃口。
“對了，你是不是吃肉的？”摔摔一拍腦袋，走進崖壁最下邊的洞內，幾息後，它手裏捧著一堆烤的焦黃的蟲子迴來了。
“肉，吃吧。”它拿起一把就放在狐狸麵前。
狐狸看著那死不瞑目的蟲眼，亂支棱的細腿，這下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你怎麽什麽都不吃。”小猴子疑惑問道，又一拍腦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你一定是想去見識下酒，走走走，我帶你去。”
它領著狐狸走向崖壁上一處被藤蔓遮掩的洞穴。洞裏不算寬敞，卻收拾得規整。洞壁上鑿出許多個方方正正的小窟窿，裏麵放著曬幹的果實。
狐狸眼神一凝，它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玩意。
狐的凍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