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這邊說著話，婦人已轉身進了灶房，端上吃食，又給房間點上燈。
大牛撐著胳膊坐起來，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嚥一番，又咕咚咚喝了三碗水，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
“那晚發生了什麽事，從頭說吧。”
“那天我是頭一迴不去上香。當天晚上便做了夢，有個瘦小駝背的身影站在我麵前。”大牛迴憶著，“他先是問我為何不去上香，我就說沒什麽事麻煩神靈，家裏也沒香了，結果他立馬就翻臉了，指著我鼻子罵。”
“他說我忘恩負義，忘了這段時間的恩情，說我不知好歹，要把我兒子抓走，刀砍斧削一番……”
話沒說完，大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臉色瞬間煞白，猛地看向媳婦：“娃呢！”
婦人擦了擦眼淚，低聲道：“我早早就把娃送走了，送到青林鄉那邊，讓咱娘看著。”
狐狸知道青林鄉，這村子也歸桃縣管轄，地處桃縣南邊，再往南走幾步就到了雲溪縣的地界。
大牛鬆了口氣，握住媳婦的手，緩了好半天才繼續說：“他嘴裏全是汙言穢語，我怕他對娃兒出手，一個勁地磕頭求他，可他罵得更難聽。”
“然後那個人影突然就不見了，換了個拿方錘的，他什麽話也沒說，對著我頭上輕輕一敲。”
“你腦袋那釘子都從額頭沒入後腦勺了。”狐狸直言。
大牛下意識撫著額頭，露出苦笑：“我當時的感覺，確實是輕輕一敲……”
聲音說過，夢由心神所化，或因念所結，這說不定便是某種線索。狐狸暗自記下，繼續問道：“這就是第二個，第三個呢？”
“第三個就是我最開始拜神時，第一次顯靈出來的那個，他的身子更高些，比其他兩個要魁梧。”
狐狸又朝婦人問道：“你見過大牛說的這些人影嗎？”
見她搖頭，狐狸沉吟片刻：
‘一個頭兒還有兩個手下，說不定還有更多。雖然沒直接進入村子，但是能突然在山神廟冒出來，肯定能隨意走動。’
‘狐要更謹慎一些，拿出真本事來。免得這些家夥也和兔子一樣到處打洞，稍有風吹草動，就躲藏起來。到時候再想找出來就難了。’
它抬眼看向大牛和裏正，開口吩咐道：“你們先不要聲張，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我先去探查一番，再做打算。”
裏正臉色一變，想要阻攔，可話還沒出口，狐狸已經推開門，走進夜色裏。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烏雲依舊沒散，一點月光都透不出來。山路被雨水泡得鬆軟，踩上去能把半截狐腿陷下去。
狐狸幹脆運轉法力，從樹梢間跳躍，借著樹影的掩護，一溜煙往山上摸。
越靠近山神廟，氣味越不對勁。狐狸停下來，仔細盯著麵前，看見了那些細如發絲的兇煞之氣。
它們如蛛網般遍佈整個山林，在空中緩慢飄蕩。
狐狸想了想，鼻頭聳動，抓了隻倒黴的兔子來，往它身子裏注入了些法力後，把它扔到一處兇煞最弱的地方，然後自己藏起來。
兔子落進去，兇煞立刻湧過去，把兔兒圍起來，幾息之後，一道瘦小駝背的影子從山神廟方向飄過來。
它身形凝實得幾乎和生人無異，帶著一股香火味。
它盯著兔子看了一眼，沒去管，而是立刻環視四周，兇煞四散開來，到處撥弄。
又探查了一陣，還是沒有什麽發現，它便把這半死不活的兔子一腳踢開，轉身迴去了。
狐狸又蹲了一會，看那玩意沒有迴來，便趕忙上前，把兔子體內的兇煞除去。兔子緩了好半天，一瘸一拐地跑了。
狐狸盯著這隻倒黴兔子，內心祈禱：‘迴去後好好養傷，多生些小兔子給狐吃。’
早在狐狸看到那黑影的瞬間，聲音就準時響起：
“冷壇者，本為民間供奉之神壇，或為鎮宅之壇、或為法師私設之法壇，皆以香火為養、祭祀為續。一旦香火斷絕，法脈無繼，祭祀不存，便為冷壇。壇既冷，則本壇所奉之壇神、所統之兵馬，皆失其依托，無有拘管。”
“遊神者，即此冷壇散逸之靈。其失香火之奉，散入山野，與無祀孤魂、荒祠精怪合流，憑虛而遊。”
“遊神兵馬者，非亡魂皆可入列，必擇其魂強氣烈、性悍有執者，尤以陽壽未盡、橫亡枉死之魂為上選。鬼有所歸，乃不為厲，此輩無歸無依，怨氣凝而不散，其力最猛，其效最速，故召為兵馬。”
狐狸懂了，怪不得這些家夥行事這般狠辣，敢情都是一群從牢裏跑出來的壞人。
狐狸經常去看段勉勵抓人，看章縣令審人，對此略有瞭解。
狐狸躍上一棵最高的樹，站在樹頂往山神廟那兒看，越靠近山神廟，那些黑氣越密，幾乎都快織成牆，別說是狐狸，鼩鼱也鑽不過去。
狐狸想了想，想起了那條地道。
它悄悄下山，找到那標記過的地點，扒開土層，鑽了下去。
狐狸一路往前爬，偶有碰到滲進來的兇煞，它便放緩腳步，另刨條路繞過去。
快到山頂時，狐狸胡須一縮，這裏的洞口竟也有兇煞之氣遍佈，隻是沒外麵那麽密實。
狐狸略作思考，沒去刨土，怕被聽見聲音，尋了處位置蜷好，闔上雙眼。
一道隻有一個半巴掌大的小狐從狐狸眉心鑽出，像一朵跳動的火焰。身後的兩條尾巴透明虛幻，顯得更加蓬鬆。
狐狸陰神出竅，繼續縮小著身形，從縫隙裏鑽進去。
地道終於到頭了，狐狸小心伸出頭。見左右沒人，又邁了幾步，從胡神小廟的供桌底下鑽了出來。
院內空無一人，從大殿方向傳來陣陣談話聲：
“尋到那偷走咱們牌位的雜碎了嗎？”
“暫時還沒蹤跡。”另一個尖細的聲音接了話，“定是哪個不開眼的村民，趁我們不備偷偷摸進來拿走的。我已佈下兇煞，下次必能抓住他”
“區區凡夫俗子，也敢忤逆神靈，動我等的牌位！”
狐狸無奈：‘怎麽一個個的都這樣。上一個自稱神仙的，現在可是連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