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夜色越來越沉，清清冷冷的月光穿過窗縫，漏在一條火紅的尾巴上，四下蟲鳴聲皆斂得幹淨。
狐狸大半個身子都縮在被褥裏，隻露出毛茸茸的腦袋在外呼吸，兩條尾巴從被角裏探出來，一條隨意地搭在床邊，一條蜷在頭旁。
步入深秋，天氣愈發寒冷，狐狸雖不怕，但近來卻愈發眷戀這溫暖的窩，連每日吞吐月華都懶得去做，隻讓尾巴隨意沾點月華，也算是修煉了。
天上的月兒漸漸西斜，透進屋內的月光也隨之偏移，狐狸尾尖挑動，順著月光又延展了幾寸，順勢翻了個身，躲開照在眼上的光，把臉埋在了被褥深處。被褥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嗅起來很舒服。
周圍的住客會將被褥掛在院中竹竿上，藉助日光掃去濕氣，但是狐狸比他們聰明，隻需趴在被褥上吞吐日精，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烘得一整張床都暖烘烘的。
狐狸沉沉睡去，屋內隻有輕微的呼吸聲，綿長柔和。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狐狸的耳朵忽地抖了抖，它好像聽見有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是狐又做捕兔的夢了嗎？狐已經很久沒做過那樣的夢了，倒還有些懷念。狐略微抬頭，調整身位，免得一會蹬腿，躥到床下去。
那聲響愈來愈大。
不對，真的有聲音。狐眼睜開一條縫，望著地下。
那奇怪的聲音時遠時近，時斷時續。狐狸打了個哈欠，正要繼續睡，可那聲音停了幾息，又朝著狐狸的方向過來，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床邊。
‘嗯？’狐狸清醒過來。
地下又開始響，先是挖土的聲音，接著是扒磚縫的咯吱聲，狐狸法力流轉，探到那坑下，略微用力，把一道身影揪了出來。
那玩意灰頭土臉的，飄在空中吱吱叫著，豆子般的眼驚慌地看向狐狸。
地麵又有隻老鼠探出腦袋，東張西望地打量一圈，看見狐狸，立馬又縮迴去。接著便探出一隻讓狐眼熟的長鼻子。
“狐仙，狐仙！”母鼩鼱壓低聲音喊，一邊喊一邊從洞裏往外擠，“是咱家，是咱家！”
狐狸把手中的耗子丟出去，從被窩裏擠出來，懶散地伸懶腰：“大半夜的，找狐幹嘛？”
“挖通啦，咱家挖了這麽久，終於把到青嶺的道挖通啦！”老鼠還需要用力一掙才能出來的洞，母鼩鼱輕易就鑽出來，她得意地望著狐狸，嘴裏報喜。
狐狸向後仰頭，避開因鼩鼱抖毛而四散的塵土。
“幹得好，你再把城裏的耗子們收集起來，多在人前露露麵，不要做偷雞摸狗的壞事，狐過段時間給你介紹個好差事。”
“多謝狐仙，多謝狐仙。”母鼩鼱眼前一亮，又開口道：“不過咱家這趟來，還有事情需要稟告狐仙。”
“嗯？”狐狸重新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從鼻腔裏擠出一聲。
“咱家既然到了山神廟，就陰神出竅過去瞅了一眼，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廟那邊熱鬧著呢。”
“哦。”狐狸這麽厲害，香火旺不是很正常的事，你這小鼩鼱就是大驚小怪。
“好多香客，那山路上好多人，廟裏也好多人，咱家數了數，少說也得二三十號人。”
“不錯，你這段時間過去，數數變好了。”狐狸不吝誇獎。
“咱家能管這麽多鼠，那自然有咱家的本事。”鼩鼱得意道，“不過狐仙啊，我聽他們唸叨的話，好像有些不對勁啊。”
“他們說什麽了。”
母鼩鼱咳嗽兩聲，模仿著那些香客的口吻：“山神爺爺保佑，護廟靈狐保佑，護廟兵馬保佑，俺來還願了，還望爺爺收迴法力……”
“嗯？”狐狸坐起來，睡意全無。
“狐仙啥時候又找了護廟兵馬，咱家一點沒聽說過，所以來問問狐仙。”
“你仔細說說，什麽兵馬，廟裏又有啥變化？”
“有變化有變化，就在狐仙您的小廟旁邊，又搭了個小小廟，很簡陋，隻是用幾根木頭搭了個小小的棚，裏麵放了個木牌子。”
“上麵寫的什麽？”
鼩鼱沒迴答，踹了踹腳底下，在兩人說話的功夫，其他耗子還在不停地擴大洞口，這會得了命令，從洞內扛著個牌子，抬到狐狸麵前。
狐狸掃了一眼：
“山神座下護廟靈狐座下護廟兵馬。”
‘嗯？’狐狸第一眼都沒看懂，第二眼才反應過來。
狐狸借著山神的名頭，靠著尋人的功勞，才得了這麽一座廟，初步涉獵神道，纔有瞭如今的狐仙狐神之說。
沒成想現在有個不知道什麽玩意冒出來，又借狐狸的名號，給自己也搭了個棚子。
‘偷東西偷到狐頭上了！壞東西，打著狐的旗號，在狐的地盤，偷狐的香火！’
“狐仙，您心情不好？”
“狐心情很好，反正是狐不要的香火，給他算了，至少他也能幫人的忙。”狐狸尾巴拍得床啪啪響。
狐狸跳過這茬：“狐的窩沒有被動手腳吧？”
鼩鼱忽地有些支支吾吾：“倒也沒什麽，隻是，小的們打洞的時候，正好打在了狐仙的洞裏，在咱家打出第二條路之前，小的們隻能從狐仙那裏借過了。”
狐狸沉默，腦中有了畫麵：
一位香客虔誠地許願，一抬頭，就看見一群老鼠從洞裏竄了出來，到處亂跑……
不行，必須得改，嚇到人了還好說，可狐狸窩裏有老鼠肆虐，那不是敗壞狐的名聲嗎？
狐狸可不想做連隻老鼠都捉不到的狐。
狐狸歎了口氣，心裏忽地反應過來：“對了，你怎麽知道狐在這兒的？”
“哦哦，咱家不想搭理那蜜蜂，本來想用陰神一點點找呢，可剛剛出竅不久，就突然冒出來個奇怪的人，他告訴我狐仙在這，還讓我給狐仙帶句話。”
“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因為那人說的話好複雜。”鼩鼱歪著頭，想了好一陣，才結結巴巴地說道，“總之那人說，不是他們不幹活，隻是既然是狐仙的道場，此事又和狐仙有緣，解，解鈴還須係鈴人。”
狐狸頷首，狐用尾巴想，都知道一定是蘇陰差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