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霧氣好似隻有狐狸一人能看見，悄無聲息地籠罩牆頭，轉眼便遮住了半邊天。
霧氣越聚越濃，又倏忽散開，一道熟悉的人影從霧中走了出來。
皂色短袍，眉眼尋常。
狐狸斜眼看他：“你還有臉迴來。”
蘇陰差神色看起來疲憊了幾分，聞言一愣：“狐仙這話說的，好像我不該來似的。”
狐狸率先發難：“你答應狐的條件了，狐才幫你尋素衣翁的。”
“素衣翁被帶迴去後，府內一片熱鬧，幾乎大半個泰山府都忙得腳不沾地。”
“你說好陪狐一塊，可婚禮從頭到尾，都是狐一個人在忙。迎親的隊伍是狐安排的。那些寫祝文的、敲鑼的、打鼓的、抬轎的、唱歌的……都是狐找的人，最後連嗩呐都是狐吹的。”狐狸掰著手數。
“七年前遇襲的陰差沒死，還存有一絲殘魂，這訊息一傳出去，曹吏司、推問司、照證司、平等司……最後連判都察司都來人了。”蘇陰差掰著手數。
‘不準學狐！’
狐狸牙癢癢：“是你說話不算數，還直接帶走素衣翁才會這樣的，那三個來尋仇的人最後也是狐處理的！”
“我這幾日就沒合過眼。卷宗堆得比人高，全是當年那批案子的。一頁一頁翻，一頁一頁對，看看有沒有漏掉的線索，看看有沒有藏著的蛛絲馬跡。”
一鬼一狐各說各的，大倒苦水。可在訴苦這方麵，狐狸第一次輸給蘇陰差。
半晌功夫，兩人才停了下來，彼此對視了好一陣子。
還是蘇陰差先行拱手賠罪：“狐仙大人有大量，此事確實是我失約，事出有因，我給狐仙賠罪了。”
“你上次也是這麽說。”
“這次不同，桃縣如今已是泰山府重點留意的地界。之後由速報司牽頭，好幾個司署配合，會有不少陰差過來。”
“一個你還不夠，又來這麽多鬼差煩狐？”
蘇陰差笑了笑：“煩是煩了點，但也是好事。有陰差常駐，桃縣的陰陽秩序會慢慢恢複。到時候他們來了，還望狐仙行個方便。當然，狐仙有什麽事，也盡管吩咐他們。”
狐狸眯起眼：“不用之後，狐現在就有事要你們辦。”
“狐仙請說。”
“娥娘和許生的婚禮可是狐費了好大勁才促成的，你們之後處理陰陽秩序，會不會涉及他們？”
蘇陰差解釋：“程雪娥本是陽壽未盡，提前枉死。按規矩，她可以繼續留在陽世，直到陽壽耗盡。”
“隻是因為那妖人的事，她需隨我迴府一趟，接受幾道覈查。狐仙不用擔心，最多三五日，便能送她迴來，安安穩穩和那許生廝守到壽數盡時。”
狐狸還是不滿意：“做鬼了幹嘛還要講陽壽，那要是娥娘陽壽到了，被你們拘走，許生怎麽辦？”
“狐仙放心，我來時特意查了，許生的陽壽反倒不及娥娘長，所以不必擔心他們陰陽相隔。他們能相守的日子，比世間大半夫妻都要長。”
狐狸不點頭，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沈二郎的肉身快要爛了，他的陽壽肯定也沒盡，你們要想辦法。”
見狐狸沒追問二人子嗣方麵的問題，蘇陰差自然不會去提，他把胸口拍得啪啪響：“這個也好辦，素衣翁本就是安魂固體的好手，等他痊癒，我便讓他專程來辦此事，保準萬無一失。”
“還有，桃神呢，你們答應給桃神送香火的。”
“這個自然也在辦了，隻是社祭、山神香火這些事，歸社首山那邊的司署管，還需要時間。”
狐狸伸出第四根手指，想了又想，又收迴去：“狐怎麽感覺你在應付狐。”
“泰山府立世何止千年，司署林立，職分交錯。雖蒙府君統攝，然事務浩繁，非一司一署可獨斷。遇著大案，便得層層上報、道道複核。各司有各司的規矩，各署有各署的職掌，少一道印都行不通。這可不是應付，是規矩如此。”蘇陰差歎氣，一副深受其害的樣子。
狐狸無言，懶得再和蘇陰差掰扯，最後又問了一句：“他們什麽時候到？”
“快則十天，慢則半月。”
狐狸心裏暗暗盤算：‘反正該問的也問完了，日後有陰差幹活，狐不如直接迴山裏去，山裏有窩，有樹，有月亮，沒人打擾，嗯，正好看看狐的桃兒怎麽樣了。’
狐狸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蘇陰差看狐狸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冷不丁開口：“狐仙在想什麽？”
狐狸迴過神，若無其事地搖頭：“沒什麽。你走吧，狐要睡了。”
“狐仙可是想迴山的事？”
“！”
狐狸心頭一驚，它可沒露尾巴呀。
蘇陰差從懷中掏出一樣事物，遞給狐狸。那東西巴掌大小，入手微涼，似紙非紙，似帛非帛。
“此乃泰山府文牒，狐仙若有事尋我們，隻需在上麵寫明事由，送往各地城隍，便可直達嶽府，我們收到文牒，便會派人來尋狐仙。”
“這東西能找你們，你們能不能通過它找到狐？”
蘇陰差搖頭：“狐仙放心，此物隻能由你遞交，府內無法通過文牒尋到你的蹤跡。這是大人特意交代過的。”
“你會這麽好心？”狐狸狐疑，“什麽大人，狐認識他嗎？”
“我不過是一介小小副司官，上頭的大人有命，我自然遵循。”蘇陰差攤手，“大人說狐仙一身清修，既不想入樊籠，便由著它吧。”
狐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麽破綻。
蘇陰差笑了笑，拱拱手，“時候不早了，狐仙若還沒有其他事情，我便先行告辭。”
霧氣湧上來，裹住他的身形。幾息之後，霧散人消。
……
朱記肉鋪。
朱屠夫剛剛忙完，正收拾著鋪內。黑豬攤在牆角，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最近鋪裏的生意太過火爆，還都讓豬師傅去送肉，讓原本膘肥體壯的黑豬都瘦了一圈。更讓它絕望的是，幹得久了，它竟隱隱有些習慣當豬了。
黑豬抬起頭，希冀地望向桃樹方向：
‘上仙啊，您尋找陰差大人了沒，問了沒？我何時才能投胎成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