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縣吳氏,謹啟諸親好友……”
“啥意思?吳家又要辦喜事?”
“前因小女婚約一事,愚夫一時糊塗,未察女意,強攀許門,幾壞兩家之好。幸天垂鑒,及時醒悟,未成大錯。今特此告明,許程婚盟如鐵,吳家敬之重之,再無相擾。小女婚嫁,日後全憑自主,愚夫再不幹預。凡此前所發喜帖,一律作廢。特此周知,望諸君海涵。”
“啥,吳家退親了?”
念榜人唸完告示,自己也愣了一會兒,語氣裏滿是不解:“這吳員外在桃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最好麵子。怎麽昨日才鬧的滿城風雨,今日就主動認錯,寫了個認罪書出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旁邊一個賣菜的漢子把擔子擱下,湊過來:“不是太陽出來了,我可聽說了,是地府的勾魂使者把吳員外魂勾走了!”
“你又喝蒙了?”
路過的說書人聽著眾人圍繞著地府你講一句我講一句,爭得麵紅耳赤,若有所思。
‘要不要迴頭就寫進說書的段子裏?’
說書人隻覺文思泉湧。
人與狐的悲歡並不相同。
此時的狐狸坐在百花蜜鋪裏,苦著張臉,兩條尾巴耷拉著。
蜂王端了一碗蜜水過來,擱在狐狸麵前,打趣道:“上仙竟也有發愁的時候?”
狐狸把嘴筒子塞進碗裏,沾了滿鬍子甜水,它也不在意:“素衣翁被抓走了,現在整個婚禮都要狐來管,愁死狐了。”
“不如讓信女為上仙請些儐相來?”
“唉,狐都問遍了,那些人一聽是娶娥娘,都嚇壞了,沒一個敢主持的。”狐狸尾尖一下下拍打著椅子,“不就是個鬼嗎,娥娘又不像之前那些陰鬼,長得不也是人樣,狐都不知道他們怕個啥。”
狐狸抬起頭,希冀地望向蜂王:“你族中不是有位蜂王嫁給了人?你應該懂吧?”
“略懂一些,隻是對冥婚,信女也知之不詳。”蜂王搖頭。
“都一樣,都一樣。我們就按正常的來。”
“那問名納吉之事,此前的素衣翁已經辦妥,而納征這送禮迴禮的事,自然也不用上仙煩心。”
“如此一來,就隻需進行迎親、過門、拜堂即可。”
“狐仙需備些開道鑼手、鼓樂班子、花轎轎夫等……”蜂王說得很細,她已經看出狐狸的想法。
婚禮早就讓狐仙全權負責,狐仙想怎麽安排就能怎麽安排。就算和常規婚禮有所不同,大家也隻會覺得是特殊講究,不會多想。狐仙糾結這麽久,其實就是想讓婚禮盡可能辦得熱鬧些,好讓自己玩得更盡興。
狐狸豎起耳朵聽著,沉思默想,數了數自己能叫上的人,終於有了打算:“好,就這麽來,你把你那些女兒叫出來,給狐幫忙。”
“但憑上仙安排。”蜂王朝屋後看去,過了片刻,走出來三位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們皆穿黃裙,隻是神色不一,新來的那隻怯生生地躲在蜂王後麵,時不時抬眼偷偷看狐狸一眼,見狐狸看她,又趕緊把目光收迴去。
“咦,之前不是就兩個,怎麽又多了一個?”
“住在坊市裏頭,天天能見著人,學著人的樣子,又沾了人氣,自然化形的快。”蜂王拍拍手,“給狐仙唱幾首歌。”
三位小蜜蜂對視一眼,誰也不肯先開口。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沒一個人站出來。蜂王隻好點名:“香兒,你先來。”
狐狸認識這個貪吃的蜜蜂。
香兒深吸一口氣:“三月裏來百花開,姐姐妹妹采蜜來~”
她唱得認真,歌聲清脆,隻是調子七上八下,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跑偏了,越唱越心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已經和振翅聲差不多了。
狐狸卻眼前一亮。
其他兩個小蜜蜂見有人打樣,也站出來,細聲細語地唱道:“東園采完采西園,背著花粉把家還~”
這兩小隻調子穩穩當當,聲音清亮圓潤,一高一低,彼此相和。
一曲唱完,蜂王笑道:“上仙想帶哪位去唱喜歌?”
狐狸毫不猶豫:“狐都要。”
蜂王搖搖頭:“這樣自無不可,隻是這三個孩子,打小就愛爭個高低。上仙若是不指明一位,她們迴頭要嘀咕一整天,彼此不服氣。”
狐狸仍然毫不猶豫:‘那狐就選香兒。’
蜂王麵露驚訝,狐狸不說話,任憑那三小隻愣在那兒,你望我,我望你。
‘廢話,就香兒唱得比狐難聽,狐不選她選誰。’狐狸不多解釋,繼續說道:“狐再買點蜂蜜。給狐個幾十罐。”
“幾十罐?”蜂王往貨架看了一眼,“狐仙這是要把我這鋪子搬空?”
“搬空了再釀就是。”狐狸理直氣壯,“又不是不給你錢。”
蜂王失笑:“上仙若是想撒喜,信女備些蜜餞便是。”
“哦,那也行。”
狐狸站起身,朝屋外溜去:“狐事情還多著呢,你先準備,狐忙完了再來拿——”
狐狸化作流光,往北邊去了。
……
狐狸熟門熟路找到一處房間。
賀貴儉端坐案前,書寫文書。盡管被罷免官職,他仍然被章縣令留在這裏辦公。
狐狸躍上案,兩條尾巴鋪展開來,將案麵遮得嚴嚴實實。
賀貴儉措手不及,在千鈞一發之際將毛筆偏離了狐尾。
“狐仙大駕光臨,可是要小的效勞?”賀貴儉陪笑,“狐仙可是尋那三個被抓的江湖人來的?”
“嗯?你們抓他們幹什麽?不過抓了正好,狐正缺抬轎子的人呢。”
賀貴儉臉色一僵:“迴狐仙,昨日段勉勵迴來,就把他們都放了。”
“沒事,狐自己去尋。”狐狸用爪子把案上的文書撥來撥去,尋了張無字的紙,推到賀貴儉麵前,“許家和程家的婚事,明日辦,你給我寫張拜堂祝文出來。”
“這有何難。”
賀貴儉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年月,又問道:“新郎新娘名是?”
狐狸還真不知道:“就是那個許生和娥……”
賀貴儉手一抖,墨汁在紙麵暈開:“狐仙,下次這種鬼神事,能不找小的嗎?”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