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山神廟前。
麵板黝黑的精壯漢子蹲在樹蔭下,扯下墊在肩上的白布,揉著通紅的肩膀。
山神顯靈後,進山的人多了,不是每個人都想走,能走這山路的。桃鄉的村民見到商機,自發請工匠做了些轎子,幹起了抬轎的營生。
他擦著汗,忽然感到誰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看我,像人嗎?”
漢子嘴角一抽,罵聲醞釀在嘴邊:“大清早的,在山神麵前消遣俺呢?你……”
他迴過頭,看清了眼前人的長相,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豐采韶秀,狹長的眼兒盯著自己,眼尾微挑,不笑也帶幾分戲謔。
漢子目光向下,這人錦緞華衫,卻斜挎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麽,腕間,脖頸更是層層疊疊繞著數串鏈子。
這行頭,這相貌。漢子快步走開,嘴裏嘟囔:“哪來的富家公子哥兒,怪模怪樣的盡耍人。”
公子不惱,反倒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得意。
“狐狸,別玩了。”
“狐隻是在實驗幻術。”趁沒人注意,狐狸收起法術,露出真容。
爪腕處各纏數枚手串,珠粒嵌在軟毛間。背上馱著鼓脹的小布包,未束嚴實,露出幾個木製瓶塞。
這包是香客落在這的,狐狸等了兩天也沒見人拿走,就用來裝蜂蜜。
大柳就在狐腳下,蛇背上也用細布條綁了個小包,催著狐狸:“快走吧。”
一位大腹便便的錦衣男子帶著香火氣從廟裏出來,走向轎子。
狐狸尾巴輕輕一抖,隱去它們身影。
“快跟上。”
狐狸靈活的落在轎杆上,穩穩站住。大柳緊隨其後,也盤在杆上。
男人揮揮手,轎夫便用力抬起轎子,向山下走去。
那黝黑漢子剛握住轎杆,便覺手感有些不對,他眉頭擰起,剛要開口,忽覺方纔被那個瘋公子拍過的地方湧出一股暖意,稍縱即逝。
轎夫微怔,手上的轎子又恢複了上山時的重量,他向前瞅了一眼,前方的同伴自顧自抬著,臉上沒半點異樣。漢子搖搖頭,隻當是自己一時錯覺。
一行人晃晃悠悠下了山,錦衣男子結清錢款,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鑽進車廂中。
“迴縣裏。”
車夫揮鞭趕馬,全然未覺車頂已多了兩位不速之客。
車輪碾過官道,微微顛簸。男人掀開車簾,望著車外的景。
狐狸和蛇坐在車頂,也在欣賞。
風裏裹著秋涼,山腳村落漸遠。平野間正忙,農人或扶犁翻土,或彎腰整畦,一片熱鬧。
馬車漸漸加快速度,超過了不少步行的行人。偶有幾匹高大的駿馬從身旁錯身而過,疾馳而去。
溪水從青嶺流下,順著山澗蜿蜒,匯入河中。河水行至平野一處,拐出一灣淺塘。
馬車速度慢了下來,前方聚了很多人,圍在塘邊,鬧哄哄的。
“二郎。”大柳好似察覺了什麽,支起身子分辨著。狐狸也坐起來,遠遠望去。
場子中央並非二郎,是個精瘦漢子,正將一麵銅鑼敲得山響:
“各位老少爺們,大娘嬸子,走路的歇腳的坐車的騎驢的,都往這兒瞅瞅哎!”
“祖傳的馴蟲戲獸手藝,不敢說絕活兒,圖個新鮮樂嗬!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您站腳助威,喊聲好,也是給咱臉上貼金!”
“瞧好了!今兒個頭一出,龜仙赴瑤池!”
他重重拍鑼,從身後的筐裏爬出來一隻老龜,慢騰騰走向身後的池塘。塘裏也傳來聲響,眾人探頭望去,隻見幾隻戴麵具的龜,正在水裏浮沉,手腳擺動,似是舞蹈,似在迎接。
再細細看去,那些**上戴的,正是說書人常提的神明形象。
人群當即發出一陣鬨笑,指指點點。
漢子清了清嗓子:“歌舞已畢,眾仙歸位,共築靈塔!”
那幾隻龜排著隊又爬上岸來,慢慢挪動身子,按個頭從大到小,一層層疊成龜塔。
周遭靜了一息,緊接著喝彩聲轟然炸開,零星銅錢從人群中丟出來。
“謝各位賞臉!”
漢子團團作揖,並未急著拾錢,又彎腰從竹筐裏掏出一高一矮兩個粗陶罐,擺到身前的桌上。
桌子是臨時支的,鋪著塊藍布。
“先說這大罐裏的。”漢子拍拍罐子,“裏頭住著位老先生,學問大,脾氣也大。”
“還請各位爺小些聲,這老先生啊,該上課啦。”
“先生請——”
一隻肥碩的蛤蟆從罐中躍出,穩穩當當落在藍布中央。
“先生都到了,學生怎麽還未到?”
從小罐子裏蹦出七八隻小蛤蟆,擠作一團,急急忙忙的跳到藍布上,和老蛤蟆麵對麵。
“即已到齊,還不開課?”
他在罐口輕敲三下。大蛤蟆肚子一鼓一鼓,發出悶鳴。
“呱——”
“先生開口,學生們還不跟著念?”他又敲下小罐子。
小蛤蟆們齊聲:“呱——”
緊接著,大蛤蟆叫一聲,小蛤蟆們就跟著叫一聲,呱聲不絕。漢子還在一旁講解,為蛤蟆配詩,盡是些詞句粗淺的打油詩,卻也與呱聲暗合。
人群裏又響起笑聲。
見時間差不多了,漢子忽然指著一隻小蛤蟆:“你東張西望什麽?功課背會了嗎?”
小蛤蟆動作一頓,低下頭,好似羞愧一般,接著它猛地一蹦,鑽進了小陶罐裏,沒再出來。
大蛤蟆見狀,發出一聲更響的呱,隨即縱身一躍,也跳迴了大陶罐裏。
“唉。”漢子好像恨鐵不成鋼,搖搖頭,“罷了罷了,先生生氣了,今天隻能到此為止。”
蛤蟆們排著隊迴到罐裏,漢子得意拱手。
塘邊爆發出震天的起鬨聲叫好聲。銅錢如雨,許多人甚至踮起腳,把手裏的果子、幹糧也拋了過去。
漢子滿麵紅光,抱拳四方行禮:“獻醜,獻醜!龜蟾獻瑞,祝各位爺家宅安康,福氣連連!”
錦衣男子從錢囊裏掏出一塊碎銀,喚來車夫扔給漢子,繼續閉目養神。又鬧了約莫半刻鍾,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了。揣著餘興的路人三兩結伴,繼續趕路,嘴裏仍議論紛紛。
堵塞的道路疏開,馬車軲轆再次轉動。
沒人注意到,車頂上,先前那兩隻小小的身影,早已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