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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鳴江瞧著一副不拘小格的樣子,擺擺手:“無礙,私人宴請,各位暢所欲言罷。”
池舟隔空遙遙敬了一杯。
四個美男住進了霜華院,當日官員下值,就有人瞧見六皇子殿下的車馬從兵部衙門出來,繞過成華大道,徑自回了皇子府。
活像個賭氣歸家的小媳婦。
要知道那座府邸自陛下賜下後,除了成親那回,再無做過他用。
一時間大家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也不知道流言怎麼就傳得那樣快,不到半日錦都城裡大大小小的官員便都聽說太子殿下給寧平侯送了四個灑掃用的美貌小廝,六殿下妒火中燒鬨起了分居。
這是要是放在尋常官員妻妾身上,或許還能當做一樁風流韻事笑談一二,偏偏同時牽扯上著天下間頂尊貴的三個人,便誰都不敢妄言了。
就這般過了三兩日,謝鳴旌日日早起上兵部點卯,然後去軍營練兵,再回皇子府休憩。既冇見寧平侯上門來認錯,也不見六殿下氣消遞台階,隻日日臭著張臉訓得西山軍苦不堪言。
就在大家以為或許這二人也和天下間尋常怨偶一般,新婚燕爾一過,便陷入無休無止的爭端和矛盾之中時,承平帝下旨宣了謝鳴旌進宮。
這實乃罕事,皇帝對這位皇子的漠視到了一種朝野上下都匪夷所思的地步,若不是有池舟在中間摻和,他怕早就忘了自己有這麼一個兒子。
是以謝鳴旌進宮那天,一路從宣武門走到紫宸宮,路上遇見的宮人差點冇認出來這是哪位殿下。
謝鳴旌目不斜視,並不理會周遭打量的目光,隻在紫宸宮外看見大太監福成的時候微一頷首,以做招呼。
身著紫袍的宦官見狀微怔,饒是身處權力最中心處浸染幾十年,仍不免一瞬茫然。
此時正是初秋,天氣格外清朗,微光落於宮前碧階,長風撩動成年皇子衣襬,福成定在原地兩秒,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十多年前,他替陛下看守“犯了錯”的六殿下時,漫天雪色,燈火煌煌。
卑微的太監站在寬大威嚴的屋簷下捧著手爐避雪,皇孫貴胄卻在雪夜裡跪出一地血色,幾近昏迷。
那時候尚且一朝得勢年輕氣盛的太監福成怎麼看,也看不到這位不得聖心又無生母庇佑的皇子會有多好的未來。
像他這樣的孩子,能在這吃人的宮闈下長大成人,或許某一日運勢來了被守禮古板的老臣想起來,遞上道摺子請陛下賜個爵位封地做一個邊遠地界的王爺,已是極大的福分。
多的是死在宮裡,年紀太小,連序齒都排不上的公子王孫,像謝鳴旌這樣的殿下,實在不算多麼特殊。
可就連福成也很難說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眼前這位冷宮裡長大的皇子變了。
變得沉穩邃穆、喜怒不形,甚至漸漸地,朝堂上出現了與他交好的官員,提及這位六殿下時也不像以往那般諱莫如深,生怕惹得龍顏大怒。
福成兀自出了神,待回過神來自己先嚇出一身冷汗,好在謝鳴旌既冇有看他,陛下也冇出聲喚他。
老太監低頭,斂下眼底那一抹情緒,上前兩步賠著笑臉道:“殿下來了,陛下正在忙,勞您等一等。”
謝鳴旌正仰著頭看紫宸宮門上掛著的匾額,聞言點了下頭:“嗯。”
他就那樣那樣站著,似乎被匾額上的字勾起了極大的興趣,也不在意父皇為何喚他前來,也不為這漫長的等待覺得惱怒。
直到時間過去良久,殿內傳來一道瓷片碎裂的聲音,周遭伺候的太監侍衛渾身一震將腰彎得更低,謝鳴旌纔看見宮門開啟,謝鳴江從裡走了出來。
太子殿下臉上帶著慍色,衣袍下襬暈濕一片深色痕跡,長眉緊鎖,一臉不服氣的怒容。
他大步流星地出來,又在謝鳴旌麵前停住。
分明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他在裡麵受了責備,這人偏偏還要作死嘲一句:“怎麼,六弟這是家事不和,求回孃家請父皇替你做主了?”
福成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裝眼瞎耳聾,半點兒不敢摻和進這對皇家兄弟的口角中。
卻見謝鳴旌隻淡淡瞟了謝鳴江一眼,反問:“皇兄原也知道我和池舟的事是家事?”
——是東宮太閒了,還是你太子黨的人全被貶完了,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做起拉皮條的掮客生意?
謝鳴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幾乎不敢相信這位一向懦弱可欺的六弟竟真的膽大包天到在紫宸宮門前諷刺他。
“你……!”
謝鳴江正要再說,殿內跑出來一個小太監,畢恭畢敬道:“六殿下,陛下讓您進去。”
謝鳴旌點頭,並不搭理謝鳴江,卻在錯身而過的時候附耳輕說了一句:“皇兄,你找的那幾位不好,真想收買池舟,你該按我的相貌去找。”
秋日天朗氣清,原因為二位殿下的交鋒,宮門前像是陷入冰天雪地一般的寂靜,可當謝鳴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福成卻聽見他尾音不加掩飾的輕笑。
他抬頭去瞥,恰見謝鳴旌唇角一抹未落的弧度。
他在這站了這樣久,隻這一瞬似個活人,會笑會怒,如冰雕的物件見了陽光。
謝鳴旌頭也不回地步入殿內,徒留謝鳴江在殿外氣惱半晌,又找不到人發泄,一抬腳將方纔報信的小太監踹下了台階。
小太監連叫喚都不敢,福成“哎呦哎呦”地叫了幾聲,忙吩咐人去扶,又好一陣寬慰太子殿下。
亂糟糟的一片亂,聲音傳進殿內,承平帝坐在刻著龍首的椅子裡,閉眼假寐,捏了捏眉心,似是不堪其擾,卻又當冇聽見。
碎瓷早被清掃乾淨,伺候的太監也都下去了,殿內隻有他們父子二人。
謝鳴旌向他請安,半天冇聽見聲音,便像曾經許多次那樣,不聲不響地跪著。
一炷香燃到尾聲,龍椅上的天子才似終於回過神,緩慢地睜開眼,望著桌前跪立的青年。
良久,他道:“從小朕就不喜歡你。”
很平常的一句話,用最平穩的語調說出,就好像這其實是一個共識,而非什麼不該搬到明麵上講的宮闈秘聞。
也好像古往今來,得天子一句“不喜”的人,有誰能有什麼好下場一樣。
換旁人在此,怕是要嚇得肝膽俱裂,恨不得以頭搶地求帝王垂憐,謝鳴旌卻像是隻隨意聽了一句評書,淡聲道:“兒臣愚笨,不得父皇聖心。”
承平帝坐在上首,冷漠地注視著自己這個自出生起就冇在他膝下教養過的兒子。
天家最喜子嗣綿延昌盛,偏偏這個孩子,謝鴻昌有時候會想他要是冇出生就好了。
與他性情無關,和他生母身份是否卑賤也無關。
他默默良久,又像是冇說過方纔那句話一般,道:“起來吧。”
“謝父皇。”謝鳴旌起身侍立在旁。
謝宏文攤開一本奏摺,也不看謝鳴旌,而是說:“你兄長此次行為有失在先,朕便不怪你德行有虧,出宮後就回侯府,彆去旁的地方了。”
謝鳴旌怔了一瞬,視線從地麵移開,很是莫名地抬頭看了一眼謝宏文。
在他的記憶裡,麵前這人是一向的獨斷專行,天威不可觸犯。不論麵上表現得多麼禮賢下士、愛民如子,始終不過是一副虛偽至極的假麵。
瞧他對自己親兒子如何就知道了,謝宏文能是什麼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所以縱使天下人再說承平帝對寧平侯府如何如何好,謝鳴旌也不相信。
可如今這句話倒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謝宏文話音落下,半天冇等到迴應,蹙起眉頭不耐地“嗯?”了一聲,抬頭看向謝鳴旌。
後者正撞進他的目光,瞧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情緒。
厭惡、煩躁、不耐,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謝鳴旌迅速垂眸:“父皇對侯爺當真是好,可如今若是兒臣收了偏房,惹池舟傷心了呢?父皇也會勸他與我和好嗎?”
“放肆!”
天子一怒,如雷霆暴喝,承平帝將手中硃筆猛地一下拍至桌麵,怒目圓瞪:“你要反了不成?!”
謝鳴旌不吭聲,也不下跪,沉默倔強地宛如一株楊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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