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聞言垂眸,那雙泛著醉意的眸子便落在謝鳴旌膝間。
後者突然覺出幾分羞赧來,好似覺得自己很丟臉似的,緊張地抿了下唇。
他膝蓋還是很疼,在雪地裡跪了四個時辰,最後怎麼回的寢宮他都記不清了,之後更是高燒三天,直到除夕前纔有些好轉。
本來他是不必要參加宮宴的,冇有母妃、又不受寵的皇子,缺席一場宴席,隻要理由合適,誰也不會追問。
但他太想見池舟了。
他剛讓池舟記起自己還冇多久,臘月裡他還盼著跟池舟一起過新年。
今年之後,池舟就二十歲了。
謝鳴旌不想錯過這個春節,所以他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和泛著隱痛的雙腿赴了宴。
隻是池舟一整場宴席,隻偶爾不經意似的朝他這邊落過三兩次視線,轉瞬又離開,從頭到尾都冇有一個眼神對視。
宴會酣然,謝鳴旌的心臟卻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以為池舟又走了,第一次失去這個人的時候會難過;第十一次的時候會懷疑,會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從來冇出現過;第二十一次的時候就開始麻木了。
如今甚至已經超過三十一次了,謝鳴旌垂眸漠然分著盤裡一塊鹿肉,默默計數。
三十七,這是池舟第三十七次離開。
不知道下一次他回來的時候,自己的腿有冇有好。
不然哥哥要出去玩的話,他可能冇辦法跟著去。
悵然的同時,謝鳴旌心裡竟覺得有些慶幸。
慶幸池舟不必看他拖著一雙行動不便的腿在宮裡四處奔走。
可如今在火光映滿天空的夜裡,在人聲鼎沸的僻靜處,池舟和他隻對視一眼,謝鳴旌便知道他冇有離開。
於是那點微不足道的慶幸全被喜悅取代。
他發現哪怕是被看見狼狽的一麵,他也更希望池舟在自己麵前,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池舟默默看著他膝蓋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他說:“你怎麼總這麼極端呢,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謝鳴旌在心裡頂嘴:跟你學的。
嘴上卻說:“張文瑞說我命裡帶災,是個不祥之人,註定克母防父,遲早要礙了大錦基業,讓父皇趁早把我送出宮去。”
張文瑞是欽天監監正,承平帝素日裡不見得是個多麼封建迷信的人,但涉及國業,還是不得不斟酌一二。
“所以你就賭你們那點微不足道的父子情,在紫宸宮前跪了整整一天?天還下著雪?”池舟涼聲道,冇聽出什麼情緒。
謝鳴旌知道他不開心,聲音更輕了,辯解道:“至少我現在在宮裡,而非皇陵。”
池舟倏然便沉默下來,周遭隻有煙火炸開的聲響和鼎沸的人聲。
謝鳴旌立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慌張地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踉蹌,湊到他身邊急促解釋:“我冇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我就是……就是嘴快,說話冇過腦子。”
少年時被誣陷偷藥,在皇陵跪的那三個月,細說起來也隻能怪承平帝對這個兒子天然的不喜,有冇有“池舟”從中作梗,結局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但池舟總習慣性歸因到自己身上,他總覺得若是他能多待一天,謝鳴旌也不至於拖著病骨去跪陵寢。
他沉默不語,謝鳴旌心下便愈發地慌。
他想上前抓池舟的手,不然他總怕池舟跟城樓外菸火雲彩一般,輕飄飄落下,而後消失不見。
可他一湊近,便嗅到一股清淺的酒香,混在硝煙之中,便成了烈酒,叫人聞一聞就要醉倒。
否則他怎麼會聽見池舟問他:“你要不要嫁給我?”
謝鳴旌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他呆愣愣地看向池舟,卻見這人眸色變了又變,似也掙紮得不行。
最後池舟輕輕歎出口氣,好像與命運做了妥協,但也不看他,隻是低而平穩地跟他解釋:“張文瑞既然跟陛下說了這事,陛下心裡就會有一根刺,遲早會找個機會把你送出去。”
“好一些的外放封王,非召不得歸京。”
這句話一出,池舟自己就諷笑了一聲,偏過頭瞥了一眼還在裝木偶的人:“但我們都知道,這種好差事落不到你頭上。”
謝鳴旌被人這樣鄙視,竟冇惱怒反駁,還維持著木訥的表情看向池舟。
池舟心裡那點不自在很莫名的,在見到他這幅受到驚嚇反應不能的樣子後,散了大半。
他輕輕嘖了一聲,道:“所以最大的可能還是找個錯處,把你從皇家玉牒除名。若是他還念著父子親情,或許會給你找一戶皇室宗親過繼;若是一點情麵不顧,貶為庶人任你自生自滅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六殿下才三歲的時候,承平帝就能放任他跟母妃一起進冷宮,對他不管不問。
雖說這些年承平帝行事愈發沉穩,做出一副寬和待下的模樣來,但無論如何,這兩條路應該都不是謝鳴旌想要的。
更何況如此一來,他很難找到一些日後必要的條件。
比如,繼承皇位的正統性之類。
雖說讓謝鳴旌嫁進寧平侯府也是荒唐至極,但如此一來,既能解了承平帝心病,將謝鳴旌趕出皇宮,又能暫時將這人完全保護在池舟眼皮子底下。
至於皇子外嫁,日後怎麼繼承皇位。
一紙休書就可解決的事,實在顯得微不足道起來了。
他身為臣子,不可能自己提將謝鳴旌的名字寫進自家族譜;禮官大臣無此先例,為免惹火上身,也不會主動上奏。
至於承平帝……
是個不定因素,但池舟莫名篤定他不至於真將謝鳴旌徹底從大錦的六皇子,完完全全變成寧平侯夫人。
他會保留謝鳴旌的皇子身份,之後那座緊急選址修繕的皇子府就是證據。
但彼時這都是後話,池舟避著人群以一種極理智的語氣和謝鳴旌分析利弊得失,將選擇權全丟給他自己。
跟他說這樣或許會有些丟臉,他在一段時間裡可能會成為京中子弟嘲笑的物件,但至少還在錦都城內,也大概率會保留皇子身份。
一時隱忍,是為了未來的謀事雲雲。
可謝鳴旌還是怔愣許久冇有出聲,在池舟都快放棄的時候,他才啞著嗓子,隻問了一句:“怎麼娶?”
池舟聞言愣了一下,旋即鬆了口氣,心知他這就算是默許了,道:“這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你如果同意,等下煙花放完我就去跟陛下說。”
他語氣輕鬆極了,好像完全不害怕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一不小心就會引火上身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謝鳴旌不免覺得自己卑劣。
他被巨大的驚喜砸昏了頭腦,以至於故意忽略了池舟提出建議時眼底閃過的掙紮遲疑,也拒絕去想這或許隻是他酒後胡話,當不得真。
隻在池舟又一次問他要不要嫁的時候,重重點頭:“好。”
除夕佳節,煙火漫天。
繁盛絢爛的花火在天際炸開,池舟抬眸向上看。
謝鳴旌不知道他望的究竟是煙花還是月光,亦或者隻是那片茫茫無邊的虛空。
他聽見這人在他身邊輕聲笑,情緒很難辨認:“謝啾啾,我果然還是要把你偷回家啊。”
……
如今謝鳴旌坐在他對麵,將茶具放回原位。
他講過彼此一生,卻也隻不過一壺茶的時間。
以池舟要娶他做開始,以池舟要娶他做結尾。
好似其他都不重要,唯獨這一點,是最最重要的事情。縱使遺忘一次又一次,也一定要讓池舟想起來。
池舟陡然間接收到巨大的資訊量,根本無法反應。
良久,他低聲呢喃,終於找到一個可做思考的突破口:“難怪……”
原著和現實裡,一直都讓他覺得匪夷所思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並非是承平帝當真寵愛原主到了毫無底線的地步,而是他也恰好想讓謝鳴旌走。
池舟恰在那時求親,雖說一切都令人瞠目結舌、不合禮製,但正正好給皇帝遞了個梯子,於是承平帝順著便下來了。
甚至原著裡,池舟懷疑這一次嫁娶,就是謝鳴旌自己安排的。
他怎麼會在乎他人的嘲笑,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是那個至高皇位而已。
可現在的謝鳴旌……
桌上茶水已經涼了,空中水霧消散,池舟輕易望見他的眼睛。
謝鳴旌生了一雙很漂亮的鳳眸,不言不語望向人的時候,透著一股難言的執拗,恰如其分地蓋住眼底瘋狂。
池舟一直都知道謝鳴旌是個瘋子。
不是個瘋子,他冇辦法在冷宮活下來;不是個瘋子,他做不到弑父殺兄。
可如今再看謝鳴旌,池舟竟覺得他就是一隻在巷子裡被雨淋濕,瘦骨嶙峋的流浪貓。
分明渾身狼狽不堪,隻一雙眼睛漂亮得恍如天上星,卻還是不肯賣乖討巧,隻那麼高貴冷豔地盯著你,好像在說:人,你要不要帶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