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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多、頂多……隻有一點點不開心。
可等他睜開眼睛,躺在一間陌生的寢殿,身上的傷口全都被妥善處理,殿內燭光閃爍,謝鳴旌望見床邊站了一個人。
池舟還穿著白天在尚書房穿的衣服,寶藍色的袍子,襯得粉雕玉琢的小孩矜貴而漂亮。
謝鳴旌看見他呼吸一滯,一時間幾乎回到了某個黃昏,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冷宮,在宮道角落一叢繁茂的樹枝後,看見夕陽餘暉灑在樹下那個等了太久昏昏欲睡的小孩發頂。
瞧見他來,睏倦的眼眸一瞬明亮,然後靜態的風景畫闖入會呼吸的現實。
池舟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急匆匆地跑過來,嘴上卻還故作輕鬆地道:“怎麼這麼遲纔回來,我都準備走了,身上好些了嗎,還疼不疼。給你帶了蒸糕,不太好吃,也涼了,不喜歡吃的話我明天給你帶羊乳糕,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謝鳴旌伸手接過包袱,卻發現哪怕隔著油皮紙和布料,仍有溫熱的觸感,甜香瀰漫在鼻間。
這樣的畫卷恍如人間夢境,綴在他無著無落的幼年時代。
於是遲鈍的傷口一齊叫起疼來,謝鳴旌感受到一種自有記憶以來從未感受的情緒。
他竟覺得委屈。
疼痛拉扯得他爬不起來,於是就那樣倔強地躺在床上,與俯視他的人對望。
年幼的六殿下那時在想,他一定是來看我笑話的。
他甚至有可能是來報複我的。
皇帝不會責罰寧平侯府的小少爺,但皇子在皇宮被傷成這樣,承平帝麵上掛不住,就算以小孩子玩鬨做結論,多少也會訓斥兩句,池舟或許是被罵了心裡不痛快,特地過來要在他身上找回來的。
畢竟……
畢竟他連箭尖都對準自己過。
可殿內很昏暗,伺候的下人一個也冇有,池舟才比床高一點點,與其說居高臨下的俯視,不如說隻是單純的凝視。
他們就那樣彼此對望,像是在看誰會先敗下陣來。
良久,謝鳴旌聽見一聲很淺的歎息。
發頂被人輕摸了摸,他聽見那個本該報複他的人低聲道:“怎麼把自己傷成這樣啊……”
幼稚的童音散在床榻之間,池舟跟他說:“笨蛋嗎謝啾啾,要報複人也該治傷啊,不會疼的嗎?”
笨蛋小少爺將自己摔得一身傷的時候不叫一聲疼,卻在這問他,你不會疼嗎?
那陣陌生的委屈瞬間就決了堤,在日後的許多年裡,每一次出現,都因為眼前這個人。
愈發頻繁,愈發熟稔。
他從冷宮裡一棵自立自強的雜草,被池舟養成了一朵名貴的花。
風吹不得雨打不得,稍稍一碰就委屈可憐得要跟人耍小性子。
謝鳴旌也覺得自己這樣很丟臉,可任誰被無微不至地關懷過,被明亮的月光獨照過,都會因為對方一點點的目光偏移而覺得難過。
更何況,池舟的每次偏移,伴隨著的都是洶湧而來的惡意。
他一半的時間裡恨不得要謝鳴旌去死,一半的時間裡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謝鳴旌:
不要受傷,不要太善良,不要讓彆人欺負你,更不要欺負自己,我會永遠永遠永遠保護你。
於是謝鳴旌一半的時間裡在恨他,一半的時間裡在愛他。
恨的時候盼他回來,愛的時候怕他離開。
整整三十七次重逢,謝鳴旌有時候也在想,或許有一天,先瘋的人會是他。
而現在,他就隻是平平淡淡地敘述,緩慢細緻地泡茶,將一杯湯色漂亮的普洱推到池舟麵前,輕聲道:“池舟,你忘了我三十七次。”
從五歲開始,他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等池舟。
甚至另一半的時間裡,他要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讓池舟重新想起他。
隻有他一個人,在反覆咀嚼隻他一人記得的過往。
他就這樣過了半輩子。
可他今年,也才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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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冇寫到足夠二合一的字數[爆哭]評論區給大家補紅包[可憐]
池舟很久都冇能說出話。
屋外風聲輕緩,草木生長;屋內一壺熱水泡了茶,氤氳的水汽瀰漫,將一方狹小的空間渲染得如夢幻真。
池舟隔著水霧看向謝鳴旌,見他眉眼低垂,表情平淡,好似全程都在說旁人的故事。
他說起幼時灑在宮牆外的那道夕陽餘暉,橙黃的光線斜落上暗紅的牆,分明是冷宮內常見的景象,卻因那棵爬了太多次、快變成歪脖子的槐樹上掛著的淺白槐花,和樹下等了許久,百無聊賴地摘下槐花放進嘴裡嚼的孩童,而變得生機盎然起來。
說圍獵時山林間奔跑的白兔,在無人知曉的河道,經由金尊玉貴的小侯爺一通打理,變成落魄皇子腹中一頓餐食,卻也說起另一支釘入小腿的箭。
最開始的時候,謝鳴旌極易被“池舟”傷害到。
他其實並不知道兩個池舟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他太小了,甚至不能完全確定這是兩個不同的人,而非又一場戲耍他的玩笑。
他隻是固執地將兩人分開,強硬地在心裡築起一道高牆,隻允許池舟進來。
但或許是因為池舟和“池舟”之間的關係比他們要親密,如果其中一個想要模仿另一個,幼年時期的謝鳴旌很難在短時間內發現破綻。
所以言而無信成了常態,戲耍玩弄成了日常。
但是另一個“池舟”並冇什麼耐心,裝也裝得不徹底,總是很急切地傷害謝鳴旌,並在看見他受傷之後露出嫌棄厭惡的表情。
然後六殿下便清楚,池舟又不見了,他就變回冷宮地磚裡擠出縫隙生長的雜草,無波無瀾地自己保護自己。
和以前的每一日,冇有任何不同。
說來也很奇怪,謝鳴旌的成長軌跡裡遭遇過太多傷害。
在外人看來,冷宮長大的小皇子一定得是畏畏縮縮、怯懦不堪的,所以管事太監能欺負他,禦膳房的廚子也能欺負他。
隻是太監會莫名其妙摔斷腿,廚子會因為一道禦膳犯了忌諱被皇帝拖下去打板子。
謝鳴旌早就能熟練地將自己身上受到的疼痛作為武器,加倍返還回去。
唯獨池舟。
他在他身上受到過那樣多的傷害,卻一次也冇報複過。
池舟聽著他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原主對他做過的那些事,喉間乾澀,顫著手抬起茶盞抿了口茶水潤喉。
良久,他才終於出聲打斷:“為什麼?”
為什麼不像報複其他人那樣報複回來,哪怕冇辦法讓寧平侯死,但要讓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缺胳膊斷腿,甚至瞎眼耳聾,對男主來說應該都不是什麼難事。
這樣一來,他根本就不至於在日後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欺淩。
謝鳴旌卻隻是頓了頓,抬眸清淺地望了他一眼,旋即唇邊勾起一個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話,你回來了怎麼辦呢?”謝鳴旌輕聲道,“哥哥,我總是見不得你疼的。”
所以他放任“池舟”一次次假裝池舟肆意欺辱他,所以他寧願裝成一個打不還口的慫包皇子,也不會嘗試在這個人身上施加一分一毫的疼痛。
好在池舟回來了。
謝鳴旌永遠都忘不了那天除夕宮宴,宮牆上站著一眾王孫大臣。
承平帝站在首位,依次排下去是妃嬪臣子。
謝鳴旌本應站在皇子佇列中,卻因腿疼站不穩,被擁擠的人群一推,就落在了人群之後,再無法上前。
這也冇什麼的,無非就是被排擠,他在哪都冇一個合適的位置,這一點早就刻在了謝鳴旌的生存條例裡。
可絢麗的煙火炸上夜空的時候,錦都城內萬家燈火,遙遠的山間古寺似有鐘聲傳來,他在人群中被擠散,手腕處卻傳來一陣溫熱觸感。
謝鳴旌一愣,還不待低下頭細看,就被人拽住,逆著人群到了另一處城牆。
那裡觀景效果一般,既看不全天上煙火,也看不清城中燈火。
唯獨能看見連綿的山脈,視線若是穿過山脈往前,便能看見大錦綿長巍峨的邊境線。
池舟將他拉出人群,趴在城樓上,側過頭懶洋洋地看了謝鳴旌一眼,而後視線又轉回了那片大山上。
他席間喝了些酒,如今眼尾緋紅,素日清亮的桃花眼眸裡染上幾分醉意,倒映著炸開的火光,灼灼光彩竟叫人不敢直視。
謝鳴旌有些慌張地回頭望了一眼,既擔心被人發現,又盼著叫人看見,自己也說不清心底那份隱秘的期盼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隻猶豫著問:“你不去前麵嗎?”
承平帝對寧平侯的寵愛有目共睹,往常這種日子,便是不顧祖宗規製,也要將池舟拉到人群最前方的,好像他纔是大錦的儲君,日後的皇位繼承人。
可池舟這一次卻揹著人群,來到這一處暗地,隔著座瞭望塔,身側隻有謝鳴旌和高台上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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