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笙站在門口，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林淵。
林淵的手一頓，抬起頭，目光沉了下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崔玉笙走進來，反手將門合上。“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林淵站起身，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崔玉笙，你我是故人，你有難處我自會幫忙。但這種事——”
“這種事？”崔玉笙打斷他，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我們之間，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淵的呼吸一滯。
“林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應該守著王偉，等他振作起來——”她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隨即又壓了下去，“可我不想等了。三年裡，我為了他跟家裡決裂，為了他吃儘苦頭。他瞞著我不能生育的事，把我送去那座寺院。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感激我，感激我冇有離開他——可他從來不想想，我過的是什麼日子。”
林淵沉默了。
崔玉笙的聲音低下來，“他落榜了，整個人都垮了。天天喝酒，連自己都顧不上，怎麼能顧得上我和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林淵。
“林淵，我想明白了——我這輩子，第一次給了你，孩子也是你的。我當初為了愛情什麼都不要了，現在愛情碎了，我總得給自己找個歸宿。省得哪一天，被人一腳踹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林淵聽懂了。
“不行。”林淵的聲音很平靜，卻很堅定。“玉笙，你的難處我理解。孩子我會照看，你的生計我也會安排。但這件事，不行。”
崔玉笙怔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
“林淵，你跟我裝什麼正人君子？”
她向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太子妃，也去過那座寺院吧？”
林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太子妃是怎麼知道那座寺院的，我清楚。”
她看著林淵僵住的臉，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林淵，彆跟我扭扭捏捏的。又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你再敢拒絕——太子妃的事，指不定哪天，就被誰知道了。”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林淵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眼底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破罐破摔的瘋狂。
一個什麼都冇有了的女人，什麼都不怕。
林淵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
久到崔玉笙以為他怕了，嘴角剛剛浮起一絲得色——
林淵忽然抬起頭。
那一瞬間，崔玉笙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沉睡的猛獸盯上了。
林淵還是那個林淵，站著的位置冇變，臉上的表情也冇變。但有什麼東西變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像是深冬的寒潮，無聲無息地淹冇了整間屋子。
崔玉笙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她想後退，腳下卻像是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動。
林淵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口。
“你在威脅我？”
輕描淡寫。可崔玉笙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慘白，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是——武道宗師？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林淵。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郎，文采驚世，已經是百年難遇。可現在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分明是武道宗師纔有的威壓。
那種氣勢她見過。崔家老祖宗就是宗師境界，每次老人家動怒，整個崔家上下噤若寒蟬，冇有人敢抬頭。
可林淵纔多大？二十出頭？文狀元已經是駭人聽聞，武道宗師更是鳳毛麟角。文武雙全到這種地步，大乾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恐懼像冰水一樣灌進胸腔。
林淵要是動了殺心……她一個弱女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座宅子裡，誰會發現？
崔玉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就在恐懼達到頂點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是武道宗師。
文采驚世，武道通神。
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詩來——
“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不是說他真的上過戰場，而是那種氣魄——那種藏於溫潤皮相之下、一旦顯露便足以震懾天下的鋒芒。三元及第已經是人中龍鳳，武道宗師更是萬中無一。兩者集於一身，大乾開國百年，從未有過。
他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劍。不出鞘時，溫文爾雅，人畜無害。可一旦出鞘——
崔玉笙的心跳驟然加速。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更熾烈、更瘋狂的情緒。
她押對了。
如果林淵隻是一個普通狀元，她投靠他，不過是換一個依附的人。可林淵是武道宗師——這意味著他有實力，有底牌，有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甚至，有和那些世家、那些權貴博弈的資格。
她不是投靠了一個狀元。
她投靠了一條潛龍。
崔玉笙的眼眶湧上了淚水。她咬著唇，聲音發顫。
“你想讓王念冇有親孃，你就動手吧。”
她賭了。
賭林淵不會殺人。賭他還有底線。賭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會把她怎麼樣。
林淵看著她，目光複雜。
沉默蔓延開來，像是繃到極限的弓弦。
終於，林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淵緩緩收回氣勢，屋子裡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沙啞而疲憊。
“回你的房間去。”
崔玉笙冇有動。
“我說了，今夜不走。”
林淵冇有回頭。他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默，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輕輕歎了口氣。
“你睡床。”
這一夜，林淵冇有睡。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前，背對著床榻。
崔玉笙躺在床榻上，被褥間有淡淡的鬆墨香。她睜著眼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林淵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座破寺院的影子。
後院的暗室裡，除了那間靜室，還有一間上了鎖的偏房。老和尚說裡麵是經書，不許任何人進去。有一夜他撬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推開門的瞬間，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裡麵確實有經書。
《易筋經》——三個字刻在石板封麵上，筆畫古樸，不知流傳了多少年。旁邊還有幾捲髮黃的手劄，記載著這門武學的修煉法門。
他當時隻覺得荒唐。在寺院暗室裡發現了真正的武道功法，這算不算老天爺開的玩笑？
於是白天接待施主，夜裡修煉功法。三年時間，他一個人在那座破寺院裡，把《易筋經》從第一層練到了第七層。
等他走出寺院的時候，已經是武道宗師了。
可這件事，他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在世人眼裡，他隻是一個寒窗苦讀的窮書生，僥倖中了狀元。
冇有人知道，這個文質彬彬的狀元郎，握筆的手也能握刀。
窗外月色西沉，更鼓敲過三巡。
林淵收回思緒，從袖中摸出一張燙金請柬，目光沉凝。
請柬是下午送來的，落款處蓋著東宮的印鑒——三日後，太子妃在芙蓉園設春日詩會，邀他赴宴。
他真不想去。
“你必須去。”
身後傳來崔玉笙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林淵冇有回頭，隻是盯著手中的請柬，眉頭微皺。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