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熙帝踏入坤寧宮的那一刻,那些關於聖上冷落皇後娘孃的流言,恰似被正午陽光照到的晨霧,悄無聲息地散了。
誰也沒想到,陛下不僅親至,身後竟跟著整個太醫院,甚至連京中隱於市井的幾位神醫也被請了來,一行人魚貫而入,讓原本肅靜的宮殿添了幾分喧囂。
十幾位醫者輪流為趙皇後診脈,紫檀木案上很快堆起小山似的藥材,樣樣皆是千金難換的珍品,全是從正熙帝的私庫裡搬出來的。
訊息傳到溫以緹這兒時,徐嬤嬤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大人,要不咱們也去坤寧宮候著?聽說後宮的貴人們,甚至是貴妃娘娘都帶著人過去了。”
溫以緹此刻正在書案埋頭忙著,她頭都沒抬開口道道:“陛下為皇後娘娘診病,我這外人湊什麼熱鬧。”
若不是東宮正封著,太子那邊的人怕是也要湧來了呢。
徐嬤嬤還想再說,卻見溫以緹已低頭繼續書寫,她隻得退下。
知味書局此刻已然開業,蘇青還未歸京,書局便由周小勇帶著虎子、大牛打理。
隻是周小勇要去翰林院當值,多半時候是兩個半大的少年守著鋪子,好在崔氏從陪嫁的僕從中挑了個穩妥的賬房先生兼掌櫃坐鎮,才免得兩個毛頭小子初生牛犢打怵。
崔氏曾在信裡隱晦地問過溫以緹,這兩個孩子到底靠不靠譜。
溫以緹回信時滿是篤定:“虎子和大牛是女兒看著長大的,手把手教出來的,若他們不可信,這世上便再沒可信之人了。”
字裏行間,儘是對自己人的信重。
《知味小語》已在書局正式發售,隻是眼下還沒掀起風浪。
這本既非科考經義,也不是閨閣女子愛看的風月話本,不過是本給孩童讀的閑書,沒能立時走紅倒也尋常。
有趣的是,宗室子弟手中倒先有了這本書,原是正熙帝默許趙皇後當作賞賜分下去的,宗親們起初以為是進貢的稀罕物,個個當寶貝似的收著。
回來翻看後才發覺不過是給孩子看的典故,隨手扔給家裏小輩解悶,誰也沒留意京城街角的書局裏正擺著同款。
直到幾日後,纔有人摸著下巴琢磨起來:“這本書倒真有點意思,裏頭的小故事連大人看了都忍不住深受啟發。”
此時崔氏與溫以柔早已動了起來,她們往各官宦、勛爵家送了《知味小語》。
一本書值不了幾個錢,各家收下時都笑著道謝,隻是暫時還沒傳來什麼響動。
崔氏不免有些憂心,遞信問溫以緹要不要請幾位名士站台,像尋常話本那樣弄些熱度。
溫以緹隻回四個字:“稍安勿躁。”
她望著書案上堆得老高的醫書手稿,眼底漾著自信。
其實一開始溫以緹初時對發售《知味小語》並非全無忐忑,畢竟是頭一遭涉足書局生意。
兒時她曾動過寫話本子的念頭,後來纏著崔氏買了些時下流行的讀物,才驚覺自己先前的想法實在天真。
這個時代的話本子遠比她想像的鮮活,雖也有纏綿悱惻的情愛故事,卻更不乏勾人心絃的懸疑橋段,或是讓人捧腹的詼諧篇章,情節精巧得很,絕非她以為的那般單調乏味。
溫以緹雖在前世讀過無數小說,卻也清楚,自己筆下的文字未必能討得世人喜歡。
她能想到的題材,這世道幾乎都有了,唯獨“穿越”算是個例外。
倒是小時候看過一本類似“重生”的話本,講的是魂魄附到草木身上的故事,核心竟與現代的某些設定隱隱相合。
隻是礙於皇權至上的世道,這類故事鮮少涉及官員或皇室,多半繞著市井小民展開,倒也有趣。
畢竟前世如《紅樓夢》《聊齋》這類傳世之作,即便到了現代依舊備受追捧,可見這世間的話本型別本就繁多,能在其中闖出一條路來並不容易。
後來還是周小勇先在外頭細細查訪,又藉著在翰林院當值的便利在讀書人多方打聽,才總算摸清了門路。
如今市麵上的話本雖品類繁雜,專門寫給孩童看的卻寥寥無幾,除了些枯燥的啟蒙讀物,幾乎找不到真正適合孩子們閱讀的有趣冊子。
正是這番調查,再加上週小勇心中早有的那番盤算,兩相結合之下,他們才漸漸生出了底氣,覺得《知味小語》或許真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所以,溫以緹信周小勇,那個在三教九流裡摸爬滾打過的進士,最懂如何讓一件事物悄然走紅,那些藏在市井裏的門道,可比朝堂上的規矩活絡多了。
她知道,周小勇那邊正憋著一股勁,而《知味小語》的熱度,不過是時機未到罷了。
當然,他們最終的目的是想讓《知味小語》廣為流傳,而非隻在京城掀起一陣風潮。
但畢竟京城的熱度是基石,這年頭,無論什麼新鮮事物,隻要沾了“京城出來的”的邊,傳到外地方總能引來幾分格外的追捧。
這事溫以緹就打算就交給蘇青處理了,江南文風鼎盛,她本就是那邊出身的商戶,門路熟絡,由她去操持再合適不過。
至於其他地域,溫以緹便託付給了溫老爺。溫家如今是吏部侍郎府邸,多年積攢的人脈遍佈各地,溫老爺拍著胸脯應下,隻說定會辦妥。
有了這兩頭的妥帖安排,溫以緹心中再無掛礙,伏案著書時,滿是幹勁。
溫以緹直到日頭爬過窗欞,曬得案上紙張微微發燙,才終於放下筆。
窗外蟬鳴聒噪,襯得坤寧宮那邊愈發靜穆,始終沒有訊息傳來。
溫以緹指尖摩挲著眼前的《應急活法》的手稿,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浸著連日來的心血,終於漾開一抹釋然的笑。
為了這本醫書,她幾乎踏破了司葯司和太醫院的門檻,
甚至兩邊都能察覺她要做什麼。司葯司那邊還好,先前受過她恩惠的尤大人,如今已擢升為正七品典葯,在司葯司裡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那尤大人,當年因七公主之事遭了貶謫到底,一度沉浮不定,如今竟再次一步步爬了回來,重新站穩了腳跟,果然背後有人,行事順遂啊。
加之溫以緹尚宮的身份擺在那裏,司葯司的人見了她,臉上總帶著幾分客氣,回話也多了幾分周全。
但太醫院的太醫們卻早已麵露冷淡,眼神裡的疏離幾乎毫不掩飾。
可溫以緹渾不在意,她要的從不是旁人的熱絡,隻是那些實打實的救治案例與古法驗方。
畢竟,這是她呈上去的法子,被太醫院拿去邀功時,誰又曾記起過她這個無名之輩?
正思忖著,溫以緹目光掃過手稿,忽然眉頭微蹙。
這本《應急活法》還差最後一處關鍵,這疏漏若不補上,全書便失了幾分周全。
溫以緹輕輕叩了叩桌麵,看來,還得再去一趟太醫院和司葯司才行。
徐嬤嬤端著食盒進來時,青瓷碗碟碰撞出輕響,她將飯菜在桌上擺開,眉宇間帶著幾分憂色:“大人,歇會兒用些午食吧,一上午沒停手,仔細累壞了身子。”
溫以緹頷首應著,移步到桌前,拿起筷子卻沒立刻動,又問:“坤寧宮那邊有新訊息嗎?”
趙皇後的病,原是積年累月的,像老樹盤根般纏在骨血裡。若真有根治的法子,這些年太醫們早已施了手段,何至於拖到今日?
先前正熙帝尋來的那位神醫,也不過是妙手回春,勉強為她續了幾年陽壽罷了。
但溫以緹心裏卻仍存著一絲祈盼,盼著趙皇後能再多撐些時日,至少,能讓他們多安穩些。
徐嬤嬤搖了搖頭,聲音壓得低了些:“坤寧宮門外已加了重兵看守,傳不來訊息。隻是聽聞方纔陛下又從民間請的幾位醫者到了,正圍著診脈呢。”
“哦?”溫以緹眼中倏地亮了亮,似是想到了什麼,放下筷子追問,“那司葯司的人在裏頭?”
“在的,”徐嬤嬤答,“隻是她們醫術終究有限,多半隻能在旁打打下手,畢竟皇後娘娘是女人…”
溫以緹聞言,筷子動得快了幾分,嘴裏含糊道:“那我得快點吃,吃完咱們去趟坤寧宮。”
徐嬤嬤愣了愣:“大人先前不是說,不想湊那份熱鬧嗎?”
“此一時彼一時,”溫以緹嚥下口中飯,擦了擦嘴角,“如今京中最好的醫者都聚在那兒,我這尚宮若不去露個麵,反倒說不過去。”
徐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瞥向書案上攤開的手稿,頓時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笑意:“大人這主意好!這麼多能人在,定能幫您參詳參詳那醫書的事,解了您的難處。”
溫以緹頷首,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心裏已在盤算著待會兒見到那些神醫該如何開口。
終究是給趙皇後診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緹身上,自己萬不能太過張揚。
此行的目的,不過是藉著這機會,能尋到一兩位肯指點一二的醫者便好。
哪敢奢望把滿宮的名醫都請來細細盤問?那不僅不合時宜,更顯得自己失了分寸,未免太不懂事了。
溫以緹匆匆用過午膳後,略整衣衫官服,趕到坤寧宮時,隻見宮門外禁軍林立,甲冑在日頭下泛著冷光,氣氛肅然。
她亮出尚宮腰牌,順利進了最外一道門,腳步未穩,卻被內殿方向的侍衛攔了下來。
“請留步。”侍衛拱手,語氣雖恭敬,態度卻不容置喙。
徐嬤嬤當即上前一步,沉聲斥道:“大膽!尚宮大人在此,也敢阻攔?”
侍衛抬頭看了眼溫以緹,仍堅持道:“溫尚宮恕罪,陛下有旨,皇後娘娘診病期間,閑雜人等不得擅入。”
溫以緹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偏殿,窗後影影綽綽,不少後宮嬪妃正探頭望來,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
她定了定神,對侍衛道:“本官乃是奉皇後娘娘之命而來。”
侍衛愣了愣,雖心有疑慮,並未見坤寧宮有人傳訊,但尚宮身份擺在那裏,終究不敢怠慢,隻得道:“請溫尚宮稍候,我這就去通報。”
“有勞。”溫以緹淡淡應著,眼角餘光瞥見偏殿裏的竊竊私語。
多半是在議論他一個女官竟敢在此時闖宮,未免太過張揚。
很快,通報的禁軍快步返回,身後跟著範女官。
溫以緹見了她,忙露出焦灼之色:“範大人,皇後娘娘情形如何?”
範女官揮了揮手,禁軍應聲退至兩側,好明顯,是正熙帝允她進去了。
待二人走過,才重新合攏陣型。
偏殿裏頓時起了些騷動,帶著憤憤不平:“憑什麼她能進?咱們都是主子,倒被堵在這兒!”
“就是,一個女官罷了……”
這些話溫以緹已聽不真切,她隻緊緊跟著範女官的腳步,穿過迴廊,殿內葯香愈發濃鬱。
範女官腳步漸緩,與她並肩而行時,才輕聲道:“皇後娘娘那邊暫無大礙,聽聞你來了,特意讓我來接。隻是那些大夫診了半日,也沒個定論,反倒惹得皇後娘娘心煩,又礙於陛下在側,隻能強忍著。你來了正好,或許能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溫以緹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笑道:“能為皇後娘娘分憂,是下官的本分,更是榮幸。”
說話間,已至內殿門口,鎏金門檻映著殿內搖曳的燭火,隱隱能聽見裏麵壓抑的嘆息聲。
溫以緹剛踏入內殿,便見外間人影綽綽。
一半是太醫院的熟麵孔,多是先前被她攪擾過的太醫,此刻眉頭緊蹙。
另一半則是民間來的醫者,有的身著素色長衫,麵容清臒,自帶幾分醫者溫潤,有的卻衣飾鮮亮,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精明銳利,一看便知有真本事的。
眾人正圍著一張案幾低聲爭論,案上攤著脈案與藥材圖譜,連溫以緹走過都未曾抬眼,顯然心思全在皇後的病症上。
外間與內室隔了一道綉著纏枝蓮的大屏風,錦緞垂落,既擋了外人視線,也免了衝撞之嫌。
繞過屏風,纔算真正踏入內室,正熙帝正坐在羅漢床一側,趙皇後斜倚在對麵,麵色雖虛浮,眼神卻仍清亮。
貴妃則單獨坐侍一旁,手裏捧著一盞剛沏好的清茶。
溫以緹忙加快腳步,斂衽走到殿中,恭謹行禮:“臣參見陛下,皇後娘娘,貴妃娘娘。”
正熙帝抬眸看了她一眼,聲音沉緩:“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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