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三司主官再無半分推諉餘地,隻得硬著頭皮接下此案。
所幸所有卷宗、人證物證俱在,三人皆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手,不過幾日功夫,案情脈絡便已梳理得一清二楚。
可即便真相大白,三人眼底仍藏著猶疑,遲遲不肯落筆擬寫奏疏上報。
恰在此時,與案件牽連頗深的幾方勢力已暗中遣人疏通,遞來軟話與厚禮,隻求三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併送來的,還有早已備好的頂罪人名冊,皆是些無依無靠的底層小吏,和沒什麼背景的官員,用來做替罪羔羊再合適不過。
三司主官心中暗鬆一口氣,他們本就不願得罪這些人,這般息事寧人的法子,正中下懷。
可誰曾想,此事到了溫以緹這裏,竟被生生卡住。
她垂眸掃過那薄薄一冊名冊,抬眼時眸色冷冽,“這些不過是任人擺佈的棋子,諸位大人這般行事,是當我溫某人好糊弄,還是三司主官的能耐,僅止於此?”
話音落下,廳內氣氛驟然凝滯,三位主官麵麵相覷,臉色皆有些難看。
片刻後,都察院那位三品禦史輕咳一聲,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規勸:“溫大人,你年輕氣盛,有銳氣是好事,可萬萬不可意氣用事。這幾人明擺著與案件有涉,處置他們了結此案,有何不妥?”
溫以緹抬眸,直直看向對方:“我呈交的證據,都是能順藤摸瓜指向幕後主使,足以讓諸位揪出真兇。諸位大人年高德劭,自然不宜意氣用事,可也不該膽小怕死到這般地步,竟要靠幾個無辜小官頂罪搪塞?”
三人戳到痛處,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禦史當即沉下臉,語氣也重了幾分:“溫大人,官場之道,從非隻看能力強弱,更懂周全二字。我等皆是為陛下、為大慶江山效命,常言道水至清則無魚,凡事留三分顏麵,既是給他人餘地,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事已至此,平穩了結便是,何必趕盡殺絕?”
溫以緹聞言,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冷冽的譏諷:“好一個周全,三位大人果然是陛下的忠臣,是大慶的好官!”
她聲線陡然拔高,“若有一日,諸位家中稚子被人販拐走,骨肉分離、家破人亡,不知你們還能否說出這般大義凜然的話?若有朝一日,諸位老家遭遇天災,有人中飽私囊、以次充好,致家人慘死,不知你們還能否講出這般道理?”
刑部侍郎臉色驟變,厲聲嗬斥:“溫寺卿休要胡言亂語,話莫要說得太絕!”
“絕?”溫以緹眉梢微挑,毫無退避之意,“比起那些被殘害的百姓、被踐踏的公道,我這話,一點不絕。”
都察院禦史還想再勸,搬出官場規矩、朝堂權衡反覆遊說,大理寺卿也在一旁打圓場,勸她莫要較真,免得引火燒身。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威逼利誘,苦口婆心規勸,隻想讓溫以緹鬆口,按頂罪之法草草結案。
可溫以緹始終寸步不讓。
終究是話不投機,落得個不歡而散。
三位主官被她一番話逼得臉上掛不住,心中更是憋著股氣。
他們自恃官場老人,閱歷深厚,哪裏肯認栽,隻覺得這溫以緹不過是仗著聖眷、年輕氣盛,終究要在人情世故麵前低頭。
“我就不信,她能硬到底!”都察院禦史拂袖而去,臨走前還狠狠地補了一句。
三人當下便分了路子,各尋門路,打算搬出那丫頭家族長輩來壓人,逼她就範。
大理寺卿徑直去尋了崔老太爺,他添油加醋,隻說溫以緹在三司之上恃才傲物,無視官場體統。
都察院那位禦史,則直奔衙門尋了崔彥,二人本是同一品級,私底下素來隱隱存有幾分競爭之意,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和睦客氣。
他一見麵便痛心疾首,將溫以緹形容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獨斷專行。暗示她這般行事會連累崔家,闖下大禍。
而刑部侍郎,更是見了溫老太爺。說她目無尊長,竟敢公然頂撞三司主官,此舉是要把溫家推向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萬萬未曾料到,這三位主官尋來的“救兵”,竟全是軟釘子。
崔老太爺聽完大理寺卿的抱怨直言道,“大人言重了。下官年歲已高,家中子孫之事,早已做不得半分主,更何況是外孫。下官也再有幾年便要致仕歸田,自當不摻和朝堂這些是非了。若緹兒行事有分毫不妥,還望大人多多包涵一二。”
話鋒微微一轉,崔老太爺目光微抬,“畢竟咱們大理寺,素以嚴謹公正聞名,想來也沒什麼需刻意避諱、不敢得罪的人,對吧?”
這話擺明瞭是站隊,大理寺卿聽罷,心中滿是無奈。
他確實拿這姓崔沒半點辦法,對方話裡話外都在說“行將退休,不問世事”,你若非要揪著不放,反顯得自己小氣、仗勢欺人。
更關鍵的是,一旦逼得這位致仕,新任大理寺少卿未必是自己這邊的人,一番操作下來,得不償失。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氣,最終隻能壓下心頭火氣,隻得訕訕應道:“崔大人說的是。”
都察院禦史尋到崔彥,一番苦口婆心的分析,可對方隻是靜聽,末了隻說了一句:“緹兒自有分寸。”便再無下文。
至於刑部侍郎,興沖沖地跑到溫老太爺麵前,誰知後者聽完,隻沉吟片刻,慢悠悠道:“她既然敢做,便有她的道理。”
而與此同時,溫以緹那邊她收到訊息時,不慌不忙,帶著那三人後續調查出的全部證據,甚至連那些頂罪名冊的破綻都一一整理清楚,徑直去麵聖。
正熙帝見她進來,“進展倒是挺快。”
他放下硃筆,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卷宗,隨即又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三人?怎麼不來見朕?”
溫以緹早有準備,聞言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紅,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陛下,求您為臣做主!”
她將那三人的嘴臉,添油加醋地複述了一遍:從他們推諉責任,到暗中送來頂罪名冊,再到如今竟搬出家人來威嚇自己,言語間滿是無辜與委屈。
“臣一心為大慶百姓查案,唯恐辜負聖恩,卻沒想到……沒想到辦案之中竟牽扯出如此多朝中官員,臣一介女流,孤立無援,竟被他們這般以勢壓人……”
她說得聲淚俱下,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不畏強權、卻慘遭同僚排擠的孤臣形象。
正熙帝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目光沉了下來,語氣冷得像冰,“宣三司主官。”
守在殿外的裘總管早已候著,立刻去請人。
那三位正暗自得意,接到口諭時,心裏都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們不敢耽擱,匆匆整了官服,一路小跑著趕向入宮。
踏入殿內那一刻,三人一眼便看見了跪著的溫以緹。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讓三人心中瞬間暗道:“不好!這丫頭怎麼去皇上麵前告禦狀了!”
三位三司主官硬著頭皮入內,他們對著正熙帝行了一禮。
正熙帝聲音不高,“溫寺卿所言,三司推諉、挾製同僚之事,可有?”
三人渾身一僵,齊齊高呼:“陛下,臣等冤枉!”
都察院禦史率先抬頭,臉上擠出幾分勉強的恭順,話鋒直指溫以緹:“陛下,溫大人年輕氣盛,辦案過於嚴苛,實乃……實乃誤會。臣等三人辦案多年,素來謹守綱紀,絕無徇私之舉,倒是溫大人,行事過於偏激,險些壞了查案大局!”
刑部侍郎緊隨其後,垂首道:“陛下,溫大人不懂朝堂權衡,竟執意掀翻舊案,牽連甚廣。臣等並非拖延,乃是為了穩妥起見,反覆覈查,唯恐錯殺無辜,也恐冤枉良善。”
大理寺卿也跟著附和,指責溫以緹不知進退、不懂規矩。
溫以緹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諸位大人口口聲聲說冤枉,那在下倒要請教一二。頂罪名冊送至三司之時,諸位大人為何視而不見?暗中疏通關係之時,諸位大人為何諱莫如深?如今朝堂之上,人證物證俱在,諸位大人卻說是在下偏激,這公道,究竟在何處?”
她話鋒一轉,“在下所轄差事,早已查得水落石出,卷宗呈遞數次,諸位大人卻遲遲不見結案。三司主官,掌天下刑獄,這般拖延,莫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有什麼說不出口的緣由?大可如今當著陛下的麵,一一陳明!”
三人臉色瞬間變換,他們怎敢在皇帝麵前揭露同僚勾結、包庇罪人的醜事?
正熙帝又問了一句:“三司查案,可是有什麼難以解決的困難?儘管奏來,朕為你們做主。”
三人齊齊跪倒,頭埋得更低:“陛下,臣等……臣等並無困難!”
“無困難?”溫以緹輕笑一聲,“那為何查了那麼久,依舊毫無進展?是在下辦案速度太快,趕不上諸位大人的節奏?還是諸位大人覺得,這三司的案子,本該就這般懸而不決,不了了之?”
她步步緊逼,使三人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
正熙帝見狀,臉色愈發沉冷,“三司乃朝廷法製重器,豈能推諉懈怠?朕命你們三日內,依據溫寺卿所呈證據,徹底查清此案,秉公處置!若再拖延,或徇私枉法,休怪朕不念舊情!”
三人渾身一顫,不敢違抗。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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