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潘氏眼裏的驚慌瞬間被狂喜衝散,連忙扶著桌沿站起來,聲音發顫:“真的?”
溫昌茂重重點頭。
潘氏喜極而泣,手腳麻利地收拾。
溫陽則靜立在一旁,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著溫昌茂,眼神裡藏著驚疑與期盼。
溫昌茂輕聲道:“陽哥兒,別急。你先把飯吃完,父親帶你回家。”
溫陽乖巧地點頭,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細嚼慢嚥。
溫昌茂看著這孩子雖年紀輕輕,卻已是童生在身,舉止穩重。
心裏暗忖,捷哥兒頑劣,倒是給了他契機,這纔是三房的指望。
潘氏一聽能重回溫家,便不計較帶多少家當,隻匆匆揀了些貼身衣物,又收拾了溫陽的書籍筆墨。
“爺,有些東西帶不走,尤其是兒子讀書的那些傢夥什……”
“無妨,”溫昌茂點頭,“我日後自會讓人來取。”
一行人馬不停蹄趕回溫家,徑直進了主院。
這是潘氏與溫陽頭一腳踏進溫家大門,一入眼,便被眼前的氣派震得屏息。
三品大員府邸果然名不虛傳!
深宅層層,庭院幽深,雕樑畫棟,精緻得不像話。
這般偌大的宅子,日後他們母子竟也要住在這裏?
潘氏望著眼前氣象,饒是她出身官宦之家,也從未住過這般氣派精緻的宅院。兒子讀書頗有天賦,日後得溫家幫襯,好好栽培,未必不能躋身大員之列,拚出一番前程。
反觀溫陽雖也微微一怔,眼神裡閃過一絲驚奇,卻很快收了那份失態,安靜地跟在溫昌茂身側,目不斜視,步履穩健。
溫昌茂看在眼裏,暗暗點頭。這孩子,沉得住氣,有定性。
到了主院,溫昌茂即刻命人去通報。
不多時,他帶著母子二人入內求見溫老太爺與劉氏。
二老早已聽溫昌茂帶回一婦人與孩子,老太爺也跟劉氏通了氣。
此刻見了真人,劉氏臉上仍是難掩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溫昌茂深吸一口氣,在眾人麵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潘氏心頭一緊,忙帶著兒子也一同跪下。
他額頭重重觸地,聲音低沉卻清晰:“兒子不孝,當年在外頭私留香火,生下陽哥兒,險些辱沒門楣。今日特來領罪,請父親、母親責罰。”
溫英捷此刻被關在陰冷潮濕的柴房裏,四麵皆是黴味與寒氣。
縱然孫氏疼他,可老太爺既已下令,誰也不敢違逆,便是孫氏派人送來衣食,也都被攔了回去。
他整整一晚未曾進食,又冷又餓,身子早已發虛,可骨子裏那股蠻橫強硬半點未減。
他篤定,熬到明日,家裏必定會將他放出去。
他是三房唯一的兒子,春妮腹中又懷著他的骨肉,那是三房明晃晃的香火。
縱使他行事荒唐,辱了門楣,可這孩子,溫家終究得認,也得安安生生讓春妮生下來。
這般一想,他心中底氣又足了幾分。
與此同時,溫家上下早已炸開了鍋。
大房、二房先後得了訊息。
溫昌茂竟從外頭帶回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二房院內,小劉氏驚得站起身:“孩子?不是才剛懷上嗎?怎麼會有孩子?”
丫鬟低聲回稟:“聽那邊的人說,那孩子看著已有**歲大了。”
小劉氏臉色一變,看向溫昌智:“這絕不是捷哥兒外頭女人肚裏的那個!”
溫昌智亦是震驚,眉頭緊鎖,當即派人再去打探,務必將底細摸清。
大房這邊,崔氏與溫昌柏也是頭一回聽說,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詫異。
原隻當他是要將那懷孕的女子接回,怎料反倒帶回一對母子?當下也派人暗中盯緊了動靜。
溫以緹得了訊息,隻輕輕嘆了一聲。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而三房之內,孫氏為溫英捷之事哭嚎了整整一日,本就體虛氣弱,早已心力交瘁,早早便歇下了。
她身邊的丫鬟後來也隱約聽聞,三老爺帶回了一位娘子和小公子,隻是那孩子年紀實在不小,快趕上九姑娘了,並未往深處多想。
此刻劉氏已是驚得半晌說不出話,目光死死落在跪著的溫陽身上。
她定了定神,聲音放得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孩子,抬起頭來。”
溫陽聞言,緩緩抬首,一雙眸子清亮沉靜,直麵堂上的溫老太爺與劉氏。
小小年紀,眉宇間藏著幾分倔強,更多的卻是遠超同齡的穩重自持,與頑劣不堪的溫英捷判若雲泥。
單是這份氣度,便看得出教養極佳。
劉氏心中縱然因溫昌茂私藏外室、暗養庶子而怒火難平,可目光落在溫陽身上,那股火氣竟不知不覺消了大半。
她是嫡母並非溫昌茂生母,重視的便是三房行事不端、辱沒門楣,但也怕三房就此不濟,和大房、二房差距太大。
若真到那一步,便是她這個主母持家無方了。
如今瞧這孩子,若真如老太爺所言,年紀輕輕便已考中童生,天資出眾,日後未必不能金榜題名,反倒能撐起三房。
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飯,她也斷無將這孩子拒之門外的道理。
劉氏輕輕嘆了一聲,抬眼看向身旁的溫老太爺,眼神裡已是默許之意。
溫老太爺何等通透,一眼便懂了老妻的心思。
他心中對溫陽也頗有幾分賞識,可家規在前,他不能這般輕描淡寫便揭過此事,必須立住規矩。
他沉下臉,目光冷厲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溫昌茂,聲音威嚴沉沉:“逆子!你可知罪?身為溫家子弟,竟敢在外私置外室,隱匿子嗣多年,欺瞞家族,無視家規,讓溫家陷入非議!若不是今日事出,你還要瞞到何時?”
溫昌茂額頭抵著地麵,聲音滿是愧疚:“兒子知罪,任憑父親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責罰你事小,壞了門風事大。”溫老太爺冷哼一聲,語氣稍緩。“今日若不是看在這孩子尚且成材,你這逆子,斷難輕易脫身!”
溫昌茂額頭抵地,聲音裡滿是愧悔:“兒子深知糊塗,做出這等辱沒門楣之事,不僅對不起父親母親,更對不起列祖列宗。若今日能得父親網開一麵,留潘氏與孩子性命,已是天大恩典,兒子豈敢有半分怨言,任憑家法處置。”
一旁的劉氏也斂了神色,緩緩開口,“老三你既知錯,便要守好規矩。這潘氏母子若入了溫家,卻要記清楚,對外隻能稱是早年納的妾室所出,因故遲歸,不可讓外人嚼了舌根,損了溫家的體麵。往後在府中,也需得謹言慎行,不可惹出是非。”
溫昌茂連忙磕頭:“兒子謹記母親教誨,定當約束言行。”
劉氏的目光,這才緩緩落在一旁肅立的溫陽身上。
她打量著少年,見他臉上不見絲毫怨懟,隻有一片沉靜,先規矩:“孩子,你若了這溫家大門,便是溫家子孫。但你要記清楚,你乃是外室所出,身份低微,縱有童生功名,在家中也終究是低人一等。日後你與嫡出兄長相處,需得擺正身份,謹守尊卑,不可有逾矩,你能忍受這般身份差距嗎?”
滿堂寂靜,潘氏張了張嘴,但她不敢說什麼,怕惹得上頭兩位對兒子不喜。
她自然清楚外室與外室子在官宦之中何等低微難堪,若非萬般無奈,她也是瞧不上這般身份的。
溫陽緩緩抬頭,迎上劉氏銳利的視線,不卑不亢,聲音清朗且堅定:“回老太太的話,孫兒能接受,孫兒若能認祖歸宗,已是老頭爺、老太太寬宏大量。孫兒的身份,孫兒自知。兄弟長幼,孫兒亦懂。
日後孫兒唯有勤學苦讀,金榜題名,憑本事立身,以品行服人,絕不會因身份尊卑而生出怨懟,更不會做出辱沒家門之事。至於兄長,孫兒會敬其嫡出之位,恭順相待。”
這番話,既認了身份的低微,也展露了誌氣。
溫老太爺聽在耳中,對著劉氏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劉氏語氣稍緩:“你能這般清醒,便好。日後你在府中,自會有你的住處與用度,好生讀書便是,莫要辜負你父親的期望。”
溫昌茂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見父母終於鬆口,連忙又是重重一拜:“謝父親母親寬宥!”
溫陽聲音清潤有禮,“孫兒溫陽,拜見祖父,拜見祖母。孫兒自今日起入溫家,必謹遵家訓,勤學苦讀,修身立德,絕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會做出辱沒門楣之事,定要以學業立身,以品行自持,不負祖父祖母與父親的教誨。”
溫老太爺聽在耳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微微頷首:“好,有此心性,日後好好用功,溫家必不會虧待於你。”
劉氏也滿臉欣慰,這些話若是給捷哥兒說,憋上三天三夜都是說不出來的。她隻覺得這孩子,果然是能撐起三房的好苗子。
隨即她轉頭看向溫昌茂,目光複雜,這老三,倒真是趕得巧。偏偏捷哥兒出了那樁糊塗事,鬧出這麼個僵局,他這時候把溫陽接回來,反倒順水推舟了一把。
等孫氏得知真相,少了底氣她便是想鬧,也不敢真箇撕破臉,最後隻得忍氣吞聲。
劉氏心中其實憋著氣,氣溫昌茂行事這般荒唐,更氣老太爺早知此事卻一直瞞著她。
隻是她年歲已大,不願再為這些事動氣傷神。
況且孩子都已這麼大,木已成舟,縱然生氣又能如何?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兒,倒不如順勢賣個人情,落得個和氣體麵。
角落裏的潘氏卻是滿心難以置信。
三言兩語,不過片刻光景,竟能把她們母子這等輕易地帶回溫家,還連老太爺和老太太都點頭認了?
這未免太順遂了些,她心裏七上八下,有些不敢置信。
潘氏不傻,此刻冷靜下來一想,其中定然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隱情。
不然,老太爺和老太太又怎會如此輕描淡寫便應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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