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屋內,便隻剩溫英珹與郝氏二人。
二人算不得生疏,自多年前定下婚約起,兩家便有意讓兩個孩子時常往來、慢慢熟稔。
年歲漸長,溫英珹更是常往襄陽伯爵府登門拜訪,一來二去,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婚事亦是水到渠成。
可這般獨處一室、親密相對的時刻,卻是二人平生頭一遭。
郝氏端坐在床沿,垂著眉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頰染著一層淺淺的緋紅,指尖無意識地絞纏在一起,侷促得不知該將目光落向何處。
溫英珹立在桌旁,呼吸微顯粗重,許是方纔飲下的合巹酒後勁綿長,好不容易散去幾分酒意,此刻望著眼前人,心頭竟又泛起一陣微醺的熱意。
他抬眼望向郝氏,見她比自己還要緊張不安,心頭一軟,當即強逼著自己沉下心來。
他好歹是個男子,斷沒有讓姑孃家先主動的道理。
溫英珹緩緩收了收心神,放輕腳步,一步步朝床邊挪去。
郝氏身子下意識地往後微縮,可轉念一想,這般躲閃,豈不是叫他以為自己心中不喜?
便又咬著唇,硬著頭皮僵在原處,一動也不敢動。
溫英珹慢慢在她身側坐下,距離一點點拉近,直至肩背相貼。
他能清晰地嗅到她發間淡淡的馨香,感受到她身上溫軟的氣息與細微的體溫,連空氣都彷彿變得黏稠而溫熱。
二人皆是心頭怦怦直跳,僵著身子一言不發,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
片刻之後,兩人竟不約而同地開口,齊齊吐出一個“你”字。
溫英珹與郝氏驟然對視,四目相接的剎那,又慌忙錯開視線,耳尖都染上了熱意。
沉默一瞬,兩人又不約而同地低低笑了出來,方纔緊繃的氣氛,竟在這兩聲輕笑裡鬆緩了不少。
郝氏先抬了眼,輕聲問道:“你想說什麼?”
溫英珹喉間微澀,溫聲道:“你先說便是。”
郝氏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我並無旁的話,隻是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梳洗,我也該卸了妝容。”
溫英珹立刻關切問道:“這婚妝厚重,可是不舒服了?”
郝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溫英珹當即道:“那更要儘快凈麵纔是,濃妝容久貼肌膚,怕是會惹得不適。”
他剛要揚聲喚下人進來,郝氏卻急忙伸手拉住了他,輕聲攔道:“不要。”
溫英珹疑惑地看向她,隻見郝氏臉頰更紅,垂著眼支支吾吾:“這時候讓人進來……未免、未免太過……”話說到最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溫英珹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道:“既如此,那我為你凈臉,可好?”
郝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溫英珹已轉身走向一旁的木架,上頭早備好了一盆溫熱的清水,想來是秦嬤嬤等人細心,提前安置妥當。
他拿起一方乾淨的軟帕,輕輕浸入水中擰乾,正要遞過去。
郝氏看著他略顯笨拙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婚妝厚重,可不是這樣凈的。”
說罷,她心頭的侷促已然散去不少,伸手接過帕子:“還是我自己來吧。”
溫英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指尖,輕聲道:“那我在旁為你打下手。”
二人皆是世家嬌養的子弟姑娘,素來是下人近身伺候,這般親自動手打理瑣事,還是頭一遭。
溫英珹笨手笨腳地遞著胰子、棉帕與凈麵的香膏,模樣略顯侷促。
郝氏倒是嫻熟,雖不擅旁的雜事,卸妝凈麵卻是自幼便熟稔的。
不多時,她便將臉上濃重的婚妝一一卸去,露出了原本的素顏模樣。
溫英珹靜靜望著,一時竟看呆了。
褪去了大紅濃艷的婚嫁妝容,眼前的郝氏眉眼清潤,肌膚瑩白,正是他自年少時便熟悉的模樣,乾淨、溫柔,比任何盛妝都更動人心絃,一點點落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郝氏被溫英珹這般直愣愣看呆的模樣逗得輕笑出聲,漾開一抹清淺溫柔的笑意。
她自幼便知自己生得不差,世家閨閣之中,容貌也算出眾,旁人驚艷的目光她早已見慣。
可溫英珹不同,溫家府中男女皆是容貌上乘、氣度不凡,更何況他還有一位姿容絕世、國色天香的長姐。
在郝氏心中,自己的容貌縱然不差,與那位溫家大姑娘相比,也終究是萬萬不及的。
她心頭微疑,抬眼望著他,輕聲問道:“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麼?”
溫英珹這才緩緩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驚艷與溫柔卻絲毫未減。
郝氏見他不答,心中更是困惑,隻當他是一時失神,全然不懂“情人眼裏出西施”的道理。
在他眼中,世間萬般顏色,都不及眼前人半分動人。
就在這時,溫英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眸底一亮,在妝枱旁邊的抽屜拿出兩隻精緻的木匣回來。
郝氏好奇地輕聲問道:“這是?”
溫英珹將匣子輕輕放在桌案上,聲音裏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與溫柔:“是給你的。”
“給我的?”郝氏微微一怔,更覺不解,怎還是兩個?
溫英珹笑而不語,先伸手將第一隻木匣緩緩開啟。
匣內鋪著柔軟的暗紋錦緞,正中靜靜躺著一條蝴蝶金鏈,郝氏當即眼前一亮。
這般成色與工藝的首飾,她的嫁妝匣中雖也藏了不少,可眼前這條不同,它是溫英珹親自挑選送給她的。
見她眸中異彩流轉,溫英珹心中一暖,忍不住輕聲問道:“怎麼樣?喜歡嗎?”
郝氏連忙重重點頭,聲音都帶著幾分雀躍:“喜歡。”
溫英珹見狀,嘴角笑意更深,又賣了個關子,揚聲道:“還有一個,開啟看看。”
郝氏心中微暖,原以為還是這般精緻貴重的禮物,可當她開啟第二個匣子,整個人卻微微一怔,眸中充滿了驚訝與疑惑。
匣中鋪著的依舊是柔軟的錦緞,上麵靜靜躺著一支玉簪。
玉質極佳,是溫潤的羊脂白玉,水頭足,色澤凈白無瑕,單看材質,已是上等貨色。
可這簪頭的雕工,卻著實算不上精緻。
那是她極喜歡的“折枝玉蘭”樣式,花瓣層疊,本該靈動飄逸。但此刻簪頭上的花瓣邊緣略顯生硬,線條也不夠流暢,比起金樓裡那些名家雕刻的首飾,顯然是差了一大截,屬實是浪費了這般好玉。
郝氏捧著玉簪,指尖摩挲著那略顯粗糙的紋路,覺得工藝有些可惜,她抬眼看向溫英珹,輕聲問道:“這……”
話到嘴邊,那聲“好玉被浪費了”又被她嚥了回去。
溫英珹見狀,耳尖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坦誠道:“這是我為你親手刻的。嗯……就是刻得沒有那麼好。我兒時跟大哥哥和二姐姐學了點手工活,才勉強趕工刻出來,這麼快送你。不然若是從頭學起,我怕是來不及在今日給你了。”
“親手刻的?”
郝氏聞言,心頭猛地一震,驚訝之情更甚。
這玉簪雖樣式簡單,雕工也顯生疏,線條略顯稚拙。但若無幾分功底,絕不可能這般順利刻出成型。
更何況,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收到有人親手為她打造的首飾。
在這金翠堆砌的世家深宅裡,人人都講排場,可眼前這個男人,卻願意花時間、花心思……
她放下手中精緻的金鏈,小心翼翼捧起那支略顯樸素的玉簪,輕輕貼在心口。
玉質微涼,卻彷彿透過指尖,將她掌心的熱度一路傳至心底。
她低頭凝視,滿心都是藏不住的喜歡。
有了這兩份心意,郝氏心底裡眼裏,滿滿當當皆是眼前的溫英珹。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裏。
對方的心頭像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小鹿,怦怦直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二人默契地收拾了妝奩,動作輕快卻輕柔,生怕打破這滿室旖旎的安靜。
溫英珹忽然心頭一軟,想起郝氏今日忙了這麼久,便低聲問她:“今日折騰了這許久,我讓小廚房備了些吃食……”
郝氏連忙搖頭,嘴角卻彎著一抹甜笑,輕聲回道:“不餓的,二姐姐早就讓人給我送了,還特意躲了秦嬤嬤……”
她說著,又將方纔的事,細細碎碎地講了一遍。
溫英珹聽了,忍不住低笑一聲,“還是二姐姐有法子。我打小便是這樣,隻要她出麵,就沒有能難住的事。”
接著,他又說起許多年少時的趣事,郝氏聽得入神,對這位二姐姐愈發好奇更添了幾分親近。
而聊著聊著……不知不覺二人便水到渠成…
窗外月涼如水,室內紅燭高照。
暖黃色的光暈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這一夜,沒有轟轟烈烈的喧囂,隻有水到渠成的溫柔與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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