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熙帝依舊沒有看她,目光復又落回那堆成山的奏摺上,“還是那句話,朕若事事都給你開了便利,還要你何用?”
他頓了頓,下了逐客令:“朕的時間有限,你自己想辦法,出去吧。”
溫以緹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認命的低嘆。她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是,臣……告退。”
然而,就在她轉身、垂首避開內侍視線的那一瞬,眼底的失落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隱在睫毛的陰影裡,稍縱即逝。
再次推開大門,殿外候著的官員們早已支起了耳朵。
見溫以緹出來時,袍角微揚,麵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顯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眾人頓時交換了個眼神,先前被壓下的酸意與幸災樂禍瞬間浮上水麵。
“哼,我就說嘛,陛下怎會由著一個丫頭片子擺佈。”
“可不是?往日裏給她的體麵也夠多了,今日這一遭,總算叫她知道天高地厚。”
竊竊私語順著風飄進耳中,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一出宮門,她便徑直回了養濟寺。
幾位少卿早已在值房等候,見她歸來,連忙圍了上來,神色焦灼:“大人,陛下那邊……可曾允了?”
溫以緹眼中精光一閃,語氣篤定:“陛下雖未明言允準,但也未明令禁止。”
她抬眸看向眾人,“這便夠了。此事,應當成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就看咱們能不能抓住天意,把這局盤活了。”
眾人聞言皆是麵麵相覷,一頭霧水,應允一半究竟是何意。
可溫以緹此刻反倒從容起來,正熙帝雖未點頭許她便利,卻也未曾厲聲訓斥,更沒有駁回她的提議。
方纔她所奏請的種種方略,帝王已然預設接納。
這便是溫以緹真正想要的結果,陛下不反對,便是默許。
不駁斥,便是認可。
她的目的,早已悄無聲息地達成了。
當日,溫以緹便以養濟寺卿之令頒下養濟寺嚴令,將告示明發天下各養濟院,黃紙黑字張貼於院門最顯眼處。
告示之中,她將善政女史遴選之法寫得明明白白。
凡善政所轄各地方官員妻室,皆可受邀入養濟院當差,以女眷之身行撫民濟弱之事;更立三年大比之規,從天下女史之中,擇出百姓口碑最盛、功績最著者十人,由陛下賜下敕命、誥命殊榮,光耀門楣,蔭及家族。
此條並非她臨時起意,本就寫在養濟寺初創章程之內,更早已呈遞禦前,得聖上親口恩準,隻是未曾大張旗鼓昭告天下。
今日溫以緹借養濟寺卿之令,明旨宣諭,等於將這柄尚方寶劍,堂堂正正亮在了百官與萬民眼前。
諭令既出,她當即下令:將養濟寺建衙以來,總部庫中所存現銀,盡數撥出九成,快馬發往各地方養濟院,專用於擴充官田、增置糧產、補足院用。
農為天下之本,糧為萬民之命。
養濟院唯有倉廩充實、糧米豐足,行事方能腰桿挺直,底氣十足,不至於在撫恤孤弱之時捉襟見肘。
一應錢糧、章程佈置妥當,溫以緹隨即著手下一步佈局。
她先將目光投向以溫晴為首、對養濟院事務態度和善、主動配合的數地官員女眷,將她們入府助院、親力撫民的事蹟一一整理,樹為典型表率,行文通報四方。
她要的,便是這般對比之勢——
一旦這幾處先行配合的養濟院辦得有聲有色、萬民稱頌,而其餘地方因官府推諉、女眷消極,致使養濟院冷清凋敝、怨聲漸起,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
到那時,天下議論自然風起,將那些不肯配合的官眷,生生架在風口浪尖之上。
同樣是官宦妻室,為何別家太太能行善政、得美名,你卻冷眼旁觀、袖手旁觀?
坊間閑話最是鋒利,一句“人家大人娶得賢妻,你家主母心冷無德”,便足以戳中世間女子最看重的清譽名聲。
她們愛惜顏麵,更怕夫家官聲受此牽連,即便心中不願,也不得不主動請纓,入養濟院充任善政女使,不敢再作壁上觀。
如此一來,趙皇後早前便在各地安排下的人手,正好被溫以緹暗中啟用。至少半數地方的官眷,皆可明麵上站出來支援養濟院諸事。
緊接著,溫以緹再下一令,語氣肅重,不容置喙。
“養濟寺掌天下女子諸事,凡地方官府審斷與女子相關之案,各地方養濟院女官必須列席同斷,參與合議。
若有地方官府敢推諉阻撓、拒不配合,養濟院女官可直接將情形層層上報,直達天聽,由養濟寺親查督辦。”
眼下雖無官員公然抗令,是女官新至,地方官麵上尚且裝得恭敬順從,可溫以緹心中清楚,表麵平靜之下,暗礁處處。
她必須先把規矩立死,把權力擺明,將“配合養濟院女官辦案”定為鐵律,斷了地方官暗中敷衍、陽奉陰違的念頭。
她先以聖諭為盾,將養濟寺女官的職權寫入明旨,凡抗令者,便是藐視皇權,罪名不輕。
再以民心為矛,將女官履職好壞與地方官聲、政績直接掛鈎,辦得好者,朝廷記功,百姓稱頌,升遷有望;辦得差者,流言四起,禦史可劾,仕途有礙。
既然正熙帝不便將監察之權下放給各地方養濟院使,溫以緹便決意親自擔起這監察之責。
她下令,各地女官每月須上報十起與地方官員不配合養濟院事務相關的情形,由她親自整理,擇機在朝堂之上逐一彈劾。
養濟寺連日動作頻頻、政令頻出,訊息很快便傳遍朝堂內外,六部九卿各衙門無一不知。
不少官員私下裏嗤笑搖頭,言語間儘是輕慢。
溫以緹終究是女子出身,剛坐上養濟寺卿之位便這般沉不住氣。
歷朝歷代,哪一個衙門不是循序漸進、熬上數年方能慢慢步入正軌?
養濟寺方纔新立,根基未穩,便急著大刀闊斧做出實績,簡直是癡心妄想。
朝堂非議不止,養濟寺內部亦是人心浮動。幾位少卿聚在一處,皆是滿麵愁緒,憂心忡忡。
溫以緹將戶部批撥下來的所有銀錢,九成盡數發往地方養濟院,寺中總部隻留一成勉強維持運轉。
這般做法太過兇險,一旦中途生出任何變故,寺中連周轉應急的銀兩都沒有,屆時整個養濟寺都會陷入絕境,再無翻身餘地。
麵對眾人的擔憂,溫以緹心中亦是無奈。
戶部一年撥給養濟寺的銀兩本就數額有限、堪堪夠用,可眼下地方官府多有推諉不配合,養濟寺手中掌控的官田數量又少,若不拿出真金白銀擴充根基、充實糧秣,根本無法支撐養濟院正常辦差。
唯有先將養濟寺本職的撫孤濟弱、安民助困之事做好,才能真正收服民心,讓後續推行的一切政令順理成章。
她抬眼看向幾位麵露難色的少卿,語氣沉穩,出言安撫:“諸位儘管安心,今年之內,我必會再向戶部請批一筆專款,補足寺中與地方所需,斷不會讓養濟寺陷入無銀可用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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