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文武百官次第退出大殿,這一次正熙帝果然獨獨留下了溫以緹。
她隨裘總管一路行至殿前,入內後當即行禮:“臣,見過陛下,陛下萬福。”
“免禮。”正熙帝頭也未抬,指尖仍落在奏摺之上,聲音清淡,“坐朕對麵。”
“是,陛下。”
溫以緹依言起身,緩步走到禦案前坐下。見帝王仍在埋頭批閱奏章,她如往日那般,自然而然伸手去整理案上堆疊的文書。
不料這一次,正熙帝卻忽然抬眼,目光冷銳地掃了她一下,語氣沉了幾分:“溫大人,堂而皇之在朕眼皮底下翻閱奏章,膽子倒是不小。”
溫以緹指尖微頓,隨即淺淺一笑,手上動作未停,依舊有條不紊地將奏章理得齊整。
她聲音輕緩,卻字字篤定:“臣自隨侍陛下身邊當差之日起,整理禦案、預理奏章,本就是臣分內之事。
無論臣如今身居何職,始終都是陛下之臣。臣的膽子,是陛下所賜;臣的一切,亦都是陛下所予。”
正熙帝聽罷,低低笑了兩聲,不再多言,任由她動手整理。
待他將手中最後一本奏摺硃批完畢,才端起茶盞輕呷一口,抬眸直視著她,語氣直截了當:“早朝之上,你所言養濟寺之弊,朕都聽進去了。方纔細想,除你所說之外,尚有不少隱漏之處。此事你務必盯緊。不然……成也養濟寺,敗也養濟寺,你可明白?”
溫以緹立刻正容頷首:“臣謹記陛下教誨,定將養濟寺打理妥當,絕不讓陛下有半分後顧之憂。”
正熙帝微微點頭,語氣驟然重了幾分:“養濟寺必須加快進度,年內務必全麵運轉。今年一開年,邊境便摩擦不斷,耗損日增,你可看到什麼?”
溫以緹垂眸略一思忖,抬眼從容對答:“邊境不寧,最苦的便是邊地百姓。一旦再遇天災,或有人藉機煽動禍亂,流民、災民必驟然而增。收容安撫、賑濟扶弱,正是養濟寺核心職責,亦是重中之重。”
正熙帝眸中掠過一抹讚許:“這一堆爛攤子,朝堂數十年來無人敢接,也就你敢將所有棘手之事捏合一處,一力扛起。正因如此,如今朝中不少老臣皆不看好養濟寺,冷眼旁觀,就等你出錯。”
他語氣微沉,帶著幾分期許與施壓:“你務必做出實績,給朕好好殺一殺這群老臣固步自封的風氣。”
溫以緹當即起身,躬身肅然應道:“臣,領旨。”
正熙帝目光沉沉打量著溫以緹,神色間帶著幾分滿意,語氣緩了些許:“身子可是大好了?”
溫以緹恭敬應道:“有勞陛下掛心,臣已然康健,自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效力。”
正熙帝微微頷首,話鋒一轉,徑直道:“從明日起,你先前奏請的養濟寺人員調配,朕準了。你提的那批人手,朕皆應允。”
他頓了頓,又道:“那鄒員外,自甘州便跟著你辦事,想來你也用得順手。此人做事穩妥,又特意奔你而來,你可得好好待他。”
溫以緹聞言淺笑道:“鄒大人與臣共事多年,素來默契。他心中本就是為陛下,臣不過是恰逢其會,做個引子罷了。”
正熙帝聽得朗聲一笑,隨即挑眉問道:“那孫主事也與你在甘州共事多年,怎不見你提拔呼叫?”
溫以緹心中並不意外,陛下要查她的事,從無遮掩,她從容答道:“回陛下,孫主事自有他的顧慮,臣不願強人所難。”
正熙帝輕輕“哦”了一聲,眸中閃過一絲玩味:“是嗎?可朕怎麼聽說,孫家還有意與你溫家結親?”
溫以緹神色一正,連忙回道:“孫主事確有此意,隻是臣家中,暫無與孫家相配的人選。”
正熙帝目光微深,追問道:“是當真不合適,還是看不上人家,嫌他門戶低了?”
溫以緹略一思忖,坦然道:“皆有。”
正熙帝聞言輕笑出聲,語“你這丫頭,向來如此,在朕麵前從不知藏著掖著。”
溫以緹也彎眼一笑,坦蕩道:“陛下說得是。臣最大的長處,便是不說假話,尤其在陛下麵前,一向坦誠。”
正熙帝語氣又認真了幾分:“不過也難怪。孫家如今隻剩庶齣子弟,以你的性子,即便庶出弟妹,你也不會讓他們受委屈的。”
“前幾日朕還與裘總管說起,你這位養濟寺卿,連小年都不得清閑。強硬為族中女子主持和離,倒是頗有幾分魄力。
也正因這事,馮閣老在朕跟前沒少參你,說你插手旁人家事、強行和離、以權壓人。若不是朕壓著,今日早朝,彈劾你的摺子早已堆滿禦案。”
溫以緹心裏暗罵,這姓馮的,真是順著味就來了啊!
她麵上浮立即起恰到好處的惶恐,連忙躬身道:
“陛下明鑒!諸位大人怎能如此曲解臣?這何來插手家事一說?那溫氏女亦是臣的家人,家人受冤受辱、身陷泥沼,臣豈能坐視不理?臣不過是為她主持公道罷了。其中曲折,陛下素來聖明,想必心中早有判斷。”
見正熙帝微微頷首,她才繼續輕聲道:
“臣那堂妹,至今仍閉門靜養,心緒難平。若不是臣當機立斷,將她從那火坑之中救出,此刻能否保全自身、完好歸來,尚未可知。”
“你倒是敢說。”正熙帝聲音微冷,“朝堂之上,多少人等著拿你做文章。你倒好,半點不避嫌。”
溫以緹抬眸,目光坦蕩,不閃不避:“臣隻知,公理在前,親情在後,若連自家人都護不住,又何談坐鎮養濟寺、安撫天下流離之人?臣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至於旁人如何議論,臣無暇顧及。”
溫以儀話音落定,殿內便陷入一片沉寂。
正熙帝未曾再發一言,隻垂眸神色晦暗難辨。
溫以緹便安安靜靜垂首立在原地,呼吸輕淺。
不知靜立了多久,正熙帝低沉的聲音才緩緩打破寂靜:“你如今心中,對朕那幾個兒子…看法可有改變?”
溫以緹心頭微頓,語氣誠懇:“回陛下,若論私心,臣依舊堅守昔日所言。可若論江山社稷、天下百姓,臣此刻不敢妄下定論。不過一年未見,諸位王爺似都歷經世事,沉穩許多,變化甚大。”
正熙帝緩緩頷首,眸“沒錯,朕亦甚是滿意。人總歸要經事、磨礪,方能真正成長。”
溫以緹隻垂著眼睫,不敢與之對視,生怕對方再說出幾句讓她難以回應的話。
見她這般模樣,正熙帝隻淡淡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而後他已重新執起禦筆,目光落回堆積的奏摺之上,再度恢復了那副清冷肅穆之態。
溫以緹悄然鬆了口氣,輕步退出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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