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正是出嫁女兒回門的正日子。
溫家素以家風清正、行事寬厚聞名,與那些恪守死規矩的世家不同。
若換作別家,兒媳初二斷斷不許離府,女兒卻必須歸寧,偏生女兒身兼兩重身份,反倒落得兩頭為難。
好在溫家從不願拘著晚輩,每逢此日,總要各家提前商議妥當。
今年便是如此。崔氏身為當家主母,府中今日要迎歸寧的女兒,裡裡外外的家事需她統籌,自是走不開。
小劉氏和孫氏亦有女兒回門,幾人一合計,便索性都歇了回孃家的念頭。等初三初四不忙了再回家也不遲,總歸店裏住京城,平日也沒少回家。
倒是彭氏與錦陽鄉君這兩位孫媳,進門未久,溫家既想成全她們的孝心,又盼著闔家團圓,便特意通融,許她們午後隨夫歸寧,且早已與溫舒那邊商量好了,讓溫舒料理家事便儘早回府。
畢竟杜家,溫舒今日也有一位出嫁的女兒要接。
因著這一番安排,一大早彭氏與錦陽鄉君便已帶著管事娘子,細細打點回門的禮單與箱籠,府中一時人來人往,透著股年節裡特有的忙碌與熱鬧。
溫以緹立在垂花門內的迴廊下,手裏攏著個綉著纏枝蓮紋的暖爐,左等右等,終於望見街盡頭駛來一輛熟悉的馬車。
那是東平伯爵府的規製,青綢車簾綉著銀線祥雲,車轅上掛著的銅鈴隨著車輪滾動,叮鈴鈴響得清脆。
“大姐姐!”她眼前一亮,連帶著麵色都添了幾分神采。
馬車緩緩停穩,車簾被小廝掀開,先下來的是身著寶藍色錦袍的白洮,他腳剛落地,便回身扶著妻子。
溫以柔一身石榴紅織金褙子,下配同色馬麵裙,鬢邊斜插一支赤金鑲珠釵,更襯得身姿端方,氣度雍容。
緊隨其後的,是蹦蹦跳跳的小靈兒,她穿著一身粉白綾襖,腰間繫著碧玉帶,發間紮著兩個小髻,插滿了珠花與小銀鈴,走一步便叮噹作響,活脫脫個墜滿珍寶的小福娃。
最後被乳母抱下來的,是尚在繈褓中的朗哥兒,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二姨母!”小靈兒一眼便瞧見了溫以緹,掙脫了乳母的手,邁著小短腿就朝迴廊跑。
溫以緹連忙迎上去,蹲下身一把將她抱進懷裏。
誰知剛一入手,便覺沉了不少,她本就身子還虛著,一時沒穩住,下意識地“哎呦”一聲,卻還是笑著打趣:“我們靈兒才長了一歲,怎的就重了這麼多?二姨母都快抱不動了。”
許是風還帶著涼意,年節裡的衣裳穿得厚實,又許是小靈兒身上的佩飾太過繁冗,這一抱,竟讓她臂彎發沉。
“二妹妹快放她下來。”溫以柔見狀,連忙快步上前,語氣裡滿是擔憂,“這丫頭看著瘦,實則身上都是實肉,沉得很。”
說著又朝女兒道,“靈兒,聽話,別累著你二姨母。”
小靈兒極是懂事,連忙點點頭,自己從溫以緹懷裏滑下來,穩穩站在地上。
溫以緹的目光,隨即落在了乳母懷中的朗哥兒身上。
小傢夥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嘴裏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模樣憨態可掬。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臉頰,指尖觸到細膩的肌膚,心裏瞬間便化作了柔腸。
“二妹妹怎的在這外頭等著?”白洮走上前來,目光掃過她略顯單薄的身影,溫聲叮囑,“你身子還未大好,這風口裏站著,仔細吹了風受了寒。”
溫以緹直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唇角噙著溫軟的笑意:“多謝大姐夫關懷,我這不是想著許久未見大姐姐與孩子們,心裏著急,便忍不住出來迎一迎。”
溫以柔看著妹妹的麵色,心中疼惜,又帶著幾分歉意,抬手理了理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府裡今日瑣事多,我也是剛打發完才得空過來,倒讓你久等了。”
“大姐姐說的哪裏話。”溫以緹搖搖頭,眼底滿是理解,“如今你主持伯爵府中饋,自是千頭萬緒,能抽身回來已是不易,我怎會怪你。”
“可不是嘛。”白洮在一旁笑著附和,語氣裏帶著幾分寵溺與驕傲,“如今家裏上上下下,可都指著你大姐姐拿主意呢。”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廊下的風漸漸大了,溫以緹便側身相讓,道:“大姐姐,大姐夫,咱們別在這風口站著了,快進內院吧。我在這再等一等姑母。”
溫以柔略一思忖,便對丈夫道:“你先帶著靈兒和朗哥兒進去吧,我陪二妹妹再等片刻。”
“娘親,我不嘛,我要跟娘和二姨母一起!”小靈兒一聽,立刻拽住溫以柔的衣角,撅著小嘴撒嬌。
溫以緹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柔聲道:“靈兒乖,家裏你幾個弟弟妹妹,都在等著跟你玩呢。你先跟父親進去,等二姨母接了姑母,便立刻去尋你,好不好?”
小靈兒望著她溫柔的眉眼,終於點了點頭,鬆開手,牽著白洮的衣角,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父親進了內院。
見大姐姐滿麵擔憂,溫以緹淺淺一笑,輕聲寬慰:“大姐姐放心,這會兒太陽正好,不幾日便要入春了,天兒暖和不冷的。”
溫以柔當即不贊同地蹙眉:“那怎麼行,剛下過雪,積雪還未化盡。”
溫以緹無奈,料想溫舒一時半會兒也過不來,便攜著溫以柔往旁邊屋內暫避風雪。
隨即,又憂心忡忡地看向溫以柔:“大姐姐,白夫人他們可曾為難你?有什麼事千萬不要隻報喜不報憂,隻管同我說。我光腳不怕穿鞋的,定會替你出頭。”
溫以柔無奈笑道:“還要怎麼出頭?如今白大郎早已去了,隻留下一個體弱的孩兒。即便伯爺夫婦再疼惜,也比不得朗哥兒。何況如今我孃家得力,白家上下都得敬著我,白夫人又不傻,放著我這嫡親兒媳婦不顧,反倒去偏疼庶齣子嗣不成?”
溫以緹這才鬆了口氣:“大姐姐向來有本事,我隻是怕你麵皮薄,受了委屈也不肯說重話。”
溫以柔忍俊不禁:“我知道你都是為我。雖說伯爺沒明說,可我聽你大姐夫講,他常抱怨,你在朝堂上沒少敲打他。也就是這段時日你沒上早朝,他才稍稍鬆快些。”
溫以緹聞言不以為意,淡淡道:“我也沒說什麼。可若有朝一日,叫我知道大姐姐在白家受了半分委屈……“那我在朝堂上,對白伯爺可絕不會客氣。”
溫以柔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好好好,我知道二妹妹最是厲害。白家便是瞧著你這股鋒芒,纔不敢輕易欺辱我,就怕被你抓住由頭,狠狠收拾一頓。”
姐妹二人相視一眼,忍不住低低輕笑起來,一室暖意融融。
溫以緹又挽著溫以柔的胳膊,撒嬌似的湊近些,與她說著閨中私語,之後順帶提起小年歸家祭祖時發生的諸事。
溫以柔靜靜聽著,輕輕點頭:“溫家女學辦起來雖困難,倒也一日日見好。有二妹妹你這般出頭,將來咱們溫氏女學,說不定能成為十裡八鄉最有名的地方。隻盼咱們溫家的女兒,日後都能過得舒坦順遂些。”
望著大姐姐眼底真切的期盼,溫以緹神色一正,認真開口:“大姐姐放心,隻要有我在,咱們溫氏女,一定會越來越好。”
溫以柔這才展顏,又想起一事:“你先前贈給族學的字帖與科考註解,想必祖父臉上光彩得很,定是開心壞了。”
溫以緹忍不住笑:“何止祖父,你是沒瞧見父親那幾日,走路都輕飄飄的。隻不過……”
她壓低聲音,湊近溫以柔耳邊,“歸家之後,他私下也沒少埋怨我,說我有好東西不先給他,反倒先送進了族學。”
溫以柔淡淡一笑:“好東西真給了他,指不定又要拿去跟誰炫耀,倒不如送入族學,好好栽培族中子弟,那纔是正經要緊事。”
姐妹倆相視一眼,輕輕點頭。
對那位素來不著調的父親,她們早已不抱什麼多餘指望。
聊了片刻,溫以緹又想起一事,緩緩說起溫昌良一家的事,將自己如何助溫以湉速速和離的經過,一一說與溫以柔聽。
溫以柔聽罷,輕輕頷首:“這事我已經聽說了。不止我,整個京城的官宦人家,約莫都知曉了。”
溫以緹微微一怔,睜大眼眸:“這麼快?”
溫以柔輕笑一聲:“你以為呢?像咱們溫家這般有頭有臉的人家,族中稍有大事,幾乎當日便能傳遍整個京城。
不然你以為,那些世家一旦出事,為何連遮掩的機會都沒有?政敵從不會管你是否喘息之機,一旦咬住,便會狠狠撕下幾塊肉來。”
溫以緹點頭深以為然:“正是如此。我若等到年後再讓表妹處理,她說不定又被各方壓力逼迫,隻得委曲求全。如今快刀斬亂麻,直接和離,旁人也隻道我行事果斷、雷厲風行,反倒不會牽連太多。”
說著,她又將昨日林侍郎與孫家前來提親的事,一併告知溫以柔。
她與大姐姐關係親厚,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溫以柔一聽,眼中頓時一亮,當即開口:“若是林家有意,那可真是再好不過!此前咱們相看的那幾戶,都不上不下,我也不願委屈七妹。可她的身份又擺在那裏,確實為難。如今林家肯主動低頭放話,再合適不過。”
溫以緹點頭:“我也是這般想的。林家既然主動示好,七妹妹性子又溫潤,想來也不會太受人欺負。更何況,我與林侍郎那邊,還有幾分交情在。”
溫以柔捂唇輕笑,眼底帶著幾分通透:“那便再好不過。隻要拿捏住公爹,即便婆婆想擺架子,也得先看公爹的意思。”
姐妹倆又是一笑,話題越聊越深。
到最後,溫以緹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將溫昌茂在外養著外室、甚至還有一個私生子的事,悄悄告知溫以柔。
溫以柔猛地一驚,失聲低呼:“什麼?這事你怎麼不早與我說?”
溫以緹略顯無奈地笑了笑:“此事重大,我隻能先與三叔通氣,況且還有些事,要託付三叔去辦。”
溫以柔立刻蹙起眉:“若是叫祖父與父親知道你一直瞞著,少不得又要埋怨你。”
溫以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這事,我會同三叔一起處理妥當。”
溫以柔又追問:“那孩子如何?”
她頓了頓,語氣複雜,“品行如何,你可仔細看過?若是再出一個五弟那般的,咱們溫家可就沒什麼消停日子了。”
溫以緹輕輕搖頭,聲音平靜:“放心吧,五弟可比不上那孩子。我瞧著他心思深沉,性子早熟,讀書上也頗有幾分天賦。若三叔肯用心栽培,溫家再待他寬厚些,說不定三房日後,反倒有了依靠。”
溫以柔頗為意外,沒想到一個外室所出的孩子,竟如此出挑。
她沉默片刻,輕輕嘆了一聲:“五弟佔著溫家這麼多資源,養到這般大,卻是文不成武不就,反倒叫一個外室之子搶了先。隻盼三嬸日後少鬧些事吧。”
此時,院外忽然傳來馬車的輕響,清晰入耳。
兩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便一同緩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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