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全程,太子與諸王自始至終垂首侍立,未有一語進奏,亦未得正熙帝垂詢。
明眼人皆瞧得出,這是天子刻意為之的冷置。
太子身為儲君,原該循例於朝後訓誡百官、彰顯儲威,可正熙帝自始至終未曾示意。
太子麵色幾變,終究隻能按捺不語,大朝便這般無聲落幕。
溫以緹本雖如今屬前朝官員,卻又兼領清寧郡君之封號,按禮製當隨眾命婦入後宮,往中宮向皇後行朝賀之禮。
可裘總管已緩步走近,含笑傳旨。奉正熙帝口諭,特令溫以緹不必再往後宮奔波勞碌,隻管先行回府歇息。
溫以緹自然躬身領命。
裘總管待他應下,又上前一步,語氣添了幾分親近與鄭重:“陛下尚有一語,令奴才轉告溫大人。”
溫以緹見狀立刻垂手退至一側,恭敬侍立。
裘總管這才緩緩開口:“陛下說,方纔殿外之事,他已然盡知。新年新始,萬象更新,萬事皆可從頭再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溫大人。隻盼溫大人新歲能有新思、新悟,前路自有一番新氣象。”
溫以緹垂眸靜聽,須臾抬首,躬身行禮:“臣,謹遵陛下教誨。”
這番話裡藏著幾分深意,究竟是恩是警,便隻能由溫以緹自己,細細揣摩了。
正月初一,闔本就諸事繁忙。吏部侍郎溫老太爺自然被瑣事纏身,便先遣人傳話,讓溫以緹先行回府。
他身為朝廷大員,新春朝賀、禮儀往來皆是要務,一時半刻不得清閑。
待溫以緹趕回溫家時,府中早已是賓客盈門,各路姻親世交絡繹不絕登門拜年,一派熱鬧景象。
往年這個時候,溫以緹最會尋機偷懶。
今日她剛回明心閣,卸去妝容,正想蜷在榻上好好歇一覺,睡意剛起,外間便傳來腳步聲,是韓媽媽前來傳喚,道是有賓客專程來給她拜年。
溫以緹聽得一頭霧水,滿心不解。
韓媽媽連忙上前,笑著福了福身:“哎喲我的二姑娘,如今可今時不同往日。您如今是朝廷欽封的正四品官員,多少人想著單獨拜見您,恭賀新歲呢。大老爺、二老爺、三老爺都在前頭忙著應酬,您怎麼還能躲在閣中置身事外呀?”
溫以緹聽罷,重重嘆了口氣,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睏意,滿心都是想再睡片刻的念頭。
可身不由己,徐嬤嬤早已手腳麻利地取來衣飾,飛快為她重新梳妝,換上一身端莊得體、素凈雅緻的常服。
鬢髮規整,衣飾齊整,溫以緹隻得強打精神,邁步出了明心閣。
頭一撥來賀歲的,皆是朝中與溫家素來交好的官員。
他們本是登門給溫府拜年,可溫家一門如今出了三品、四品兩位朝廷命官,分量早已非往日可比,眾人禮數格外周全。
溫以緹從容應酬,一一謝過,隻道稍歇,不料第二批賓客接踵而至,皆是溫家平日往來親厚的世交家眷,專程來給她賀年。
她隻得打起精神,再度妥帖接待。
剛送走這撥人,門外忽然傳報:沈老夫人到了。
溫以緹一怔,旋即回過神,連忙起身快步迎出。
正廳外,原昭安府老夫人沈氏,如今人人稱她沈老夫人,正由小丫鬟小心攙扶著,步履匆匆而來。
朝廷未收她誥命,依舊許她居舊府,昭安府早已改稱沈府,體麵分毫未減。
溫以緹上前屈膝行禮,語氣謙和:“老夫人怎還親自過來,給晚輩拜年?”
沈老夫人連忙虛扶,聲音懇切:“溫大人是老身的恩人。若無你,便沒有今日的老身。這年,我定要親自來給你拜,祝你新歲安穩、萬事順遂。”
溫以緹含笑欠身:“承老夫人吉言。外頭風大,咱們進廳說話。”
入廳落座,沈老夫人望著她,眉眼間滿是關切:“我之前遞了好幾回帖子,都聽說你身子不適,不敢貿然打擾。今日得空,特來看看,可大好了?”
“托老夫人的福,”溫以緹溫聲應道,“在家靜養一月,已然大好。”
沈老夫人鬆了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咱們大慶,往後還得指望溫大人呢。”
她頓了頓,又笑著道,“等你得空,隨便挑個日子,應了我的帖子,來看看我這老婆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溫以緹應得爽快:“那是自然。晚輩定常去看望老夫人。”
沈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又坐了片刻,知道溫以緹府中事忙,不願多擾,便起身告辭。
沈老夫人剛去,門外又一陣動靜,竟是一眾女官結伴前來拜年。
溫以緹含笑相請,眾人魚貫而入。
以陳芸為首,還有鄒大人與剛返京的諸位女官齊齊上前,躬身道賀,言語恭謹又親近。
溫以緹一一回禮,與她們閑話新春,氣氛融洽。
說笑間,溫以緹語氣輕快,又帶著幾分篤定:“年後便是養濟寺大展拳腳的時候。這幾日新年,你們隻管放鬆歇息,養足精神。到了當差之日,可不許說沒力氣。”
眾人聽得一笑,紛紛應聲打趣,都道必定盡心辦差,不負大人期許。
眾女官說笑散去,溫以緹特意將陳芸留下,先前那兩樁懸案,她已逐一覈查清楚,隻等初五後開衙,便正式提審,讓其提前備好卷宗與人手,切勿疏漏。
陳芸聞言一喜,當即拱手笑道:“還是大人明察秋毫,若單靠下官,怕是再耗上一段時日也難理清頭緒。不知這兩案背後,究竟是何緣由?”
溫以緹語氣沉穩明晰:“先說說那孩童疑似外族的一案。我早已行杏林世家尤家,並從太醫院調取形貌遺傳相關案例佐證,再結合鄰村街坊、裡正的多方供詞,已確認這孩子本是大慶本土人士。
唯獨有一節他祖上曾有一位曾祖母,是大慶與外族混血所生。隻是其後幾代子嗣皆顯大慶人形貌,此事便漸漸被族人淡忘。可這種血脈隱征,偶有概率隔代復現,這孩子不過是撞上了這極小的機緣。街坊耆老的口述、宗族譜牒的記載,再加上當時穩婆的供詞,三者互證,足以定案,並無外族姦細之嫌。”
陳芸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疑雲盡散。
溫以緹稍作停頓,又道:“另一樁婦人之案,便簡單得多。”
“你隻覺她證據周全、無從辯駁,是因你隻看她遞到眼前的東西,未曾往她身後查。”我已讓人暗中查訪了。第一樁,是戶籍與婚嫁記錄。我遣人前往刁氏原籍、再嫁兩任夫家所在的裡坊,逐一核對戶籍與婚書。一查便知,她守寡之後的並非隻嫁了這三人,而是前後共嫁過五戶人家。
每一次皆是不出三月便以苛待、不和為由訴求和離,每一回都拿走了聘禮、補償金與衣物細軟。前兩任夫家礙於顏麵,不願聲張,便默默吃了啞巴虧,並未鬧到官府。”
陳芸驚得站起身:“竟有此事?她……她竟如此膽大妄為!”
“這還不算完,我尋到了她前幾任夫家的鄰裡、媒婆,甚至當初為她說親的牙婆。眾人供詞一致。刁氏每一次改嫁,皆是她主動託人說親,專挑家境尚可、忠厚老實、急於娶妻的男子下手。
初見時溫順恭謹,入門不足一月便故意尋釁滋事,惹起爭執,再提前錄下言語、尋好旁證,一轉頭便來寺中喊冤。旁人見她帶著幼子,身世孤苦,十有**都會信她幾分。
還有從她租住的院落隔壁店家、以及城中當鋪查來的線索。刁氏每和離一次,便會悄悄將所得銀錢存入相熟的錢莊,或是換成細軟典當,賬目清清楚楚。短短幾年,她靠此牟利不下百兩,日子過得比尋常農戶還要寬裕,根本不是她口中那般窮困潦倒、走投無路。”
溫以緹頓了頓,目光銳利了幾分:“最關鍵的一點。她那幼子,根本不是她博取同情的累贅,而是她算計好的工具。她每次與人成婚,都帶著孩子,叫男子放下戒心;和離時又以撫養幼子為由,多要撫恤銀兩,樁樁件件,全是算計。”
陳芸聽得心頭一震,又愧又驚:“大人竟連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有戶籍、有供詞、有銀錢往來,鐵證如山,她再也無從抵賴!”
溫以緹語氣冷靜而堅定:“規則有漏,人心有詐。她以為憑著一套說辭、幾旁證人便能瞞天過海,卻不知但凡刻意為之,必留痕跡。
這一次,環環相扣,足以定她借婚嫁訛詐、擾亂法度之罪。年後開堂,當眾公審,一來補咱們此前疏漏,二來,也殺一殺這鑽營取巧的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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