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場之上的儀式一落幕,溫昌庚便手持檀香在前引路,溫老太爺緊隨其後。
溫以緹與溫家長輩們依次跟上,往宗祠正廳而去。
朱紅大門緩緩推開,一股混雜著陳年木料、檀香與書卷氣的沉厚氣息撲麵而來,與外頭的霜氣截然不同,裹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溫潤。
宗祠正廳寬敞肅穆,正中的供案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溫氏歷代先祖的牌位,皆為紫檀木所製,牌麵刻著先祖名諱與功名、官位。漆色暗紅,邊緣被歲月摩挲得發亮。
能入宗祠受後世子孫永世祭奠的,皆非尋常之輩。
要麼是科考得中、身有功名在身,要麼是出仕為官、政績卓著,更或是為溫氏立族興家、創下過汗馬功勞的。
唯有這般有功於家族、無愧於先祖之人,牌位方能供奉於宗祠之上,受香火朝拜。
尋常溫氏族人身後,是萬萬沒有資格位列其間的。
供案兩側燃著長明燈,燭火搖曳,將牌位的影子映在斑駁的牆上,忽明忽暗。
地麵鋪著青色蒲團,整齊排列,顯然常年有人打理。
溫以緹隨眾人步入廳中,依舊站在前列,緊挨著溫昌柏。
她目光掃過一排排牌位,從近代先祖依次往上,當落在其中一塊刻著“溫公諱景元”的牌位時,她忽然愣了愣。
那是溫老太爺的父親,溫以緹的曾祖父。
幼時曾聽祖父提及,這位曾祖父一生勤勉篤實,一心為溫氏發揚光大,以舉人之身入仕,從微末職任步步穩紮,終以京官正七品之位榮休,為溫氏攢下實打實的根基。
溫以緹的目光繼續上移,最終落在供案最頂端的那塊牌位上。
那牌位比其餘的略大一些,紫檀木上嵌著細巧的銀絲,刻著“溫公諱子元”四字,下方標註著“歷任禮部郎中,五品銜”。
便是這位先祖,以寒門耕讀之子的身份,苦讀十載,一舉考中進士,打破了溫氏一族世代務農的格局,為家族掙下了第一份榮光,也定下了“耕讀傳家、忠君愛國”的祖訓。
望著那塊牌位,溫以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彷彿能隔著百年時光,感受到先祖當年求學的艱辛與入仕後的赤誠。
“依次叩拜,不可失了禮數。”溫昌庚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率先走到供案前的蒲團旁,躬身跪下。
溫老太爺、溫昌柏等長輩緊隨其後,溫以緹也跟著屈膝,跪在最前排的蒲團上。
她雙手交疊,置於額前,深深俯身叩拜,額頭幾乎觸到地麵。
燭火跳動間,她的聲音輕而堅定,在心底緩緩默唸:“曾祖在上,晚孫女以緹,今日叩拜。感念您一生持家,為溫氏子孫奠定根基。以緹今日能站在這裏,既是先祖庇佑,亦是家族栽培,往後必當恪守您的教誨,謙遜自持,不負家族厚望。”
起身,再叩。
這一次,她的目光望著最頂端的先祖牌位,默唸的話語愈發懇切:“先祖在上,晚孫女以緹,叩拜先祖英靈。您以寒門之身,苦讀求仕,為溫氏掙得百年榮光。晚孫女不才,憑一己之力得授四品官職,蒙陛下恩寵獲封郡君,今日得以打破族規,入宗祠、拜先祖,全賴先祖護佑與祖訓指引。”
“先祖曾歷經艱辛,方能為國效力、光耀門楣。以緹今日雖有微功,卻不敢有半分驕矜。往後,必當以先祖為楷模,勤勉履職,為民分憂;更當傳承祖訓,以身作則,為溫氏女子掙得更多尊嚴與機會,讓溫氏門楣愈發光耀,不負先祖當年披荊斬棘之功,不負列祖列宗世代庇佑之恩。”
第三次叩拜,溫以緹俯身的動作愈發虔誠,心中默唸:“願列祖列宗英靈長存,護佑溫氏一族枝繁葉茂、家道昌隆。護佑族人安康順遂、子孫賢達。以緹定當踐行今日所言,初心不改,至死方休。”
三叩完畢,她緩緩起身,指尖微顫,卻身姿依舊挺拔。
拜完牌位,眾人返回祭場。
溫昌庚移步中央,展開祖訓捲軸領全族誦讀溫氏祖訓:“耕讀傳家,忠孝立身,勤勉篤行,毋辱門楣;為官者清正,為民者向善,男女皆賢,世代榮昌!”
眾人垂首跟讀,聲浪整齊。
溫家村婦孺雖站在廳外,也皆斂聲屏息,跟著輕聲附和。
誦畢,族中子弟按序敬獻祭品,鮮果、清酒、布帛一一奉於案前。
溫以緹得特許親手敬上清酒,躬身行禮。
敬獻禮成,溫昌庚當眾訓話,叮囑族人守禮法、傳家風,不負先祖。
溫老太爺繼而補言,寥寥數語寄望後輩。
訓話落幕,眾人分食祭祀胙肉、領祭品,按輩分有序領取,沾先祖福澤。
分完祭品,祭場氣氛添了幾分暖意。
溫老太爺以主支長輩之名,與族長溫昌庚一同移步案前,預備發放新年福錢與族產分紅。
按慣例,族**產分紅每戶不過幾兩銀錢,今年則是分發二兩。
而溫老太爺額外拿出私產,每戶再加贈五兩,銀錠碼在托盤裏,映著中天日色,晃得人眼亮。
“主支從未忘本,這點心意,願族人歲歲安康,好好過年。”溫老太爺聲音溫和。
這點銀錢於如今的溫家而言不值一提,卻足見主支情誼,既能讓族人感念,又能凝聚人心,何樂不為?
族人們排著隊上前領錢,個個喜笑顏開,低聲盤算著添置年貨、打些布料,話語裏滿是對新年的期許。
溫以緹也上前搭手,親手將銀錢遞到族人手中,臉上含著淺淡笑意,禮數周全。
發錢間隙,溫家村族人趁機湊近,總算能近距離見著這位鼎鼎大名的溫女官。
個個拉著她的手絮叨不停,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像瞧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溫以緹雖早已遇事波瀾不驚,此刻被這般圍著緊盯,也難免生出幾分尷尬,臉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
待所有事宜一一落定,日頭已升至中天,金光灑滿祭場。
溫以緹忙了整整半日,隻覺身心俱疲,腰背都有些發僵。
她正欲隨家人返程歇息,溫昌庚卻快步上前,神色懇切。
昨日溫以緹當眾點化族學夫子,見解獨到,族中學子無不崇敬萬分。
如今她身居四品要職,見識遠非等閑可比,所學所悟正是學子們急需的養分。
因此,便想勞煩溫以緹下午移步族學,為學子們開一堂課。
溫以緹聞言,抬眸看向身旁的溫老太爺,隨即微微頷首示意,便不再猶豫應道:“族長客氣了,能為族中學子盡綿薄之力,是晚輩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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