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太爺目光落在溫以緹臉上,見她眉梢微挑、眼底藏著幾分瞭然又帶點狡黠的模樣,便知這二孫女準是想岔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的輕笑,帶著幾分縱容與欣慰。
自己這二孫女,性子當真是獨一份的通透,半分扭捏作態也無。但凡覺得事涉自身,那份該得的情分、該認的功勞,她從來都明明白白要算在自己頭上,不推不避,倒比許多男兒家還要磊落。
笑意稍斂,溫老太爺轉過身,對著麵前三人緩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這話從來都不是虛言。咱們溫氏一族,如今在聖上跟前雖算得清流門第,聲名尚可,但世事難料,誰敢保日後無半分突變?
咱們溫家世代讀書傳家,根基在文,不在權。唯有向世家靠攏,才能在日後皇朝交替之際,為家族留全顏麵,留一條退路。即便下一任帝王心存猜忌、加以打壓,總好過淪為新舊勢力博弈的棋子,落得個滿門傾覆的下場。你們,可明白?”
溫老太爺這番話,讓溫以緹瞬間想起了昔日常家的結局。
最終也不過淪為高官博弈的棋子,落得個樹倒猢猻散的下場。
時過境遷,現在的溫以緹再思及此事,她心中倒是覺得有別樣選擇、別樣法子,或許便能挽回幾分,拯救那滿門的命運。
可再深想一層,權力場中的傾軋本就殘酷直白,非人力所能輕易扭轉,那份無力與寒涼,終究在她心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揮之不去。
三人聞言,連忙點頭應是,神色間都多了幾分凝重。
溫英安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攥緊了,心頭湧上濃濃的愧疚。
他隻覺自己成長得實在太慢,別說比不上祖父的深謀遠慮,便是比起二妹妹也差了不止一截。
祖父已是滿頭華髮,本該卸下家族重擔,在府中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卻偏偏要在這高齡之際,依舊為家族的存續殫精竭慮,日夜籌謀。
這般想著,溫英安更暗下決心要儘快成熟起來,方能不負祖父的期許。
溫老太爺見三人已然領會,便不再多言,隻是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神色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一旁的溫以緹卻在心中暗自思忖起來。
祖父既有這般謀劃,那家中尚未婚嫁的六妹妹、七妹妹、八妹妹等人,她們日後的姻親,怕是早已在祖父的算計之中了。
不出所料,應當是寒門子弟或是品級不高的小官之家。
這既是祖父用以掩人耳目,表明溫家不攀附權貴的“清流”姿態,亦是一層障眼法,避開世家與朝堂勢力的過度關注。
但祖父心思何等縝密,所選之人定然不會是毫無用處的廢棋。
他們必定是藏有潛力、胸有丘壑之輩,隻是暫時未得機遇,一旦日後溫家遭遇急難,或是時局有變,這些人便可能趁勢崛起,成為能為溫家助力的一股力量。
這般一想,溫以緹便覺幾個妹妹的婚事當真是難辦。
既要出身普通,不引人注意,又要潛力可期,能堪大用,這樣的人家,放眼整個京城,也是鳳毛麟角,更何況要為三個妹妹一一尋得,其中的難處,可想而知。
至於幾個弟弟,溫以緹倒不擔心。真若不濟,便娶尋常家世的姑娘也好,隻要品行端方、家道清正,性子溫婉嫻靜,哪怕孃家官職不及溫家,祖父想必也是樂見其成的。
而後溫老太爺再度攜溫以緹三人往溫家村深處走去。
此時恰逢晚膳時分,村內家家戶戶都升起了裊裊炊煙,柴木燃燒的暖意混著飯菜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籠罩著整個村落。
夕陽正緩緩沉落,金紅的餘暉灑在青瓦白牆與田間小徑上,將溫家村襯得愈發祥和寧靜。
尤其是村邊緊靠後山的地帶,更添了幾分質樸安然。
溫老太爺特意帶著眾人繞到這一帶,族長溫昌庚在旁引路,一邊走一邊細細解說,指尖不時指向幾處院落:“這些便是族中境況稍差的人家。咱們溫氏一族雖算興旺,但世道難測,總有幾家撐不住場麵的。”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唏噓,“前頭那兩家,皆是沒了男丁撐門戶,或是意外身故、病亡,如今隻餘下孤兒寡母、老弱婦孺,日子過得艱難,全靠著族中微薄接濟過活。好在境況還不算太糟,勉強能餬口。”
溫以緹靜靜聽著,眉尖微蹙,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各地宗族大抵都是如此,但宗族之力終究有限,族力孱弱者佔據多數。
因此,這纔不得不使養濟寺出麵,代為照拂族中無力幫扶的貧弱。
若是宗族實力足夠,族中這些貧苦人家何至於要驚動官府?
宗族與養濟寺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往後養濟寺若能與各地宗族建立更緊密的聯結,想必能幫到更多人,這當是重中之重。
溫以緹聽得心頭一動,眼中靈光流轉,顯然也從中悟出了些門道,這竟是她此行最大的收穫。
溫老太爺則神色沉穩,不時向溫昌庚追問族中細情,諸如救濟糧米的籌措、貧戶的日常照拂等,問得十分詳盡。
溫英安亦聽得專註,腳步放緩,目光掠過那些簡陋卻整潔的院落,心中頗有感觸。
他們這般身居官位之人,平日裏困於朝堂案牘,唯有親自下來走一走、看一看,方能真切體察底層百姓的疾苦,明白他們真正的需求,也才能知曉如何當好一個為民做主的官。
想來祖父正是此意,才特意選在這般煙火氣最濃的時辰,帶他們來這溫家村走一趟,親身體味這份真實。
族長溫昌庚將溫以緹兄妹二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不自覺漾開幾分滿意笑意。
唯有真正能體恤百姓疾苦,不因自身出身優渥便漠視人間窘迫的人,方能當好一方父母官。瞧這兩個孩子,半點沒有官宦子弟的驕矜浮氣,可見溫老太爺教養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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