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溫以緹立於堂中,語調平穩卻字字千鈞,從田壟間的耕織利弊,講到族中子弟的教化良方,再觸及宗族存續的底線與困境。
既言及鄉野百姓春耕無種、冬寒無衣的窘迫,也點出學子求學路遠、科考無門的艱難,更直言宗族聯姻中的陋習、族規執行中的偏頗,樁樁件件,皆源於她對鄉土民生的親身體察,細緻到連田畝賦稅的分攤、族學束脩的籌措都剖析得鞭辟入裏。
起初還偶有交頭接耳的長輩們,漸漸都斂了聲息,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有人手撫長須,眉頭微蹙,似有人頷首不已,眼底翻湧著豁然開朗的亮色。
更有幾位年事已高的,神色凝重卻難掩讚許。
溫以緹所言,從未侷限於溫氏一族,那些宗族共有的沉痾。比如重族規輕教化、重私利輕民生,比如學子科考缺乏扶持、族人困境無人問津。
句句切中要害,剖開了長久以來被慣性掩蓋的弊病。
就連溫英安,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眼底的神色被深思取代。
這些話,他聽過不少儒生空談,卻從未有人如二姐妹妹這般,從實際困境說起,句句落地。
不知過了多久,溫以緹的講述漸至尾聲。微微躬身,語氣謙和了幾分:“方纔所言,不過是晚輩一人行走地方的淺見。天下宗族各有不同,風土人情、學子境遇亦有差異,未必全然適用。諸位長輩閱歷深厚,定有更周全的考量,我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
這番話沒有半分傳聞中那般盛氣淩人,反倒透著幾分溫潤的謙卑與清醒。
滿座長輩心中微動,先前對她的些許疑慮與輕視,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認可。
這個年輕後輩,不僅有洞察世事的眼光,更有體恤眾生的仁心,難得的是,還有這份不驕不躁的胸襟。
堂內一時靜了片刻,隨即有人率先開口,語氣中滿是讚許:“緹兒所言,字字珠璣,令我等茅塞頓開啊!”
堂內的誇讚之聲如潮而起,溫氏長輩們臉上滿是真切的讚許,有的盛讚“溫以緹有大格局,少年老成”,有的感慨“此番言論,勝讀十年書”。
溫瑜站在人群中,望著堂中被眾人目光簇擁的溫以緹,心頭竟掠過一絲異樣的觸動。
此刻的溫以緹,褪去了尋常女子的特徵,那份洞察世事的通透、言辭間的篤定,竟讓人全然忽略了她的性別,隻覺眼前立著的是一位久歷朝堂、見地深遠的賢臣。
他怔怔失神片刻,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心中暗忖。
這丫頭不過二十齣頭的年紀,何以有這般老道的見識與氣度?
被眾人的目光聚焦,溫以緹卻沒有半分得意,反倒生出幾分心虛。
長輩們眼中的讚許、祖父臉上的欣慰,以及弟弟們滿眼的崇拜…
她清楚,自己口中那些切中要害的見解,並非全是自身歷練所得。
大半是昔日在聖駕旁聽政時,正熙帝不經意間的喃喃自語、與大臣議事時的權衡,潛移默化間印刻在她心底。
甚至還有些是趙皇後時時叮囑的治家治國之道,教她“家國一體,無國無家,無家無國”。
宗族之事,於她而言,本就是朝堂政事的微縮映照。
此刻話音落定,先前在甘州的種種過往突然清晰浮現。
溫以緹猛然驚覺,那時自己的許多做法其實帶著幾分稚嫩與莽撞,若非有邵玉書從中斡旋,有趙錦年、顧世子等人相助,還有一眾軍民同心,甘州的局麵未必能如預想般順遂。
後怕之意悄然爬上心頭,溫以緹瞬間清醒過來。
人心最易在讚譽中飄然,即便自己,也險些在不知不覺間迷失。
越是被捧得高,越要守住本心,切不可驕傲自滿。
外頭的誇讚聲愈發濃烈,溫以緹的神色卻愈發凝重,眉峰微蹙,眼底滿是審慎。
她待堂內漸漸安靜,才緩緩開口,語氣比先前更添了幾分懇切:“諸位長輩,晚輩還有一言想補充,那便是—活到老,學到老。”
她目光神色堅定:“晚輩今日所言,不過是基於當下見聞的淺見。數十年後,時移世易,再回頭看今日之論,或許會覺言辭粗疏、不合時宜。待到垂垂老矣,更會發現中年時的做法或許太過片麵。世間萬事皆在變遷,唯有不斷成長、持續精進,方能讓認知愈發完善,讓舉措愈發周全。”
頓了頓,她看向族老們,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咱們溫氏一族亦是如此,切不可固步自封。當多借鑒其他宗族的精華長處,共克宗族間的共性弊病,在取長補短中穩步前行,方能讓宗族愈發興旺,讓族人愈發安康。”
這番話,沒有半分年少得誌的輕狂,反倒滿是謙遜與清醒,讓原本就對她心生讚許的長輩們,更是刮目相看。
堂內一時寂靜無聲,隨即響起更甚先前的讚歎。
溫以緹今日的一番言論,使在溫氏一族的地位已然穩固如山。不少長輩望著她的身影,心中難免暗生惋惜。
這般通透有格局的人物,偏偏是女子身。若是男兒,定能撐起溫氏一族數十年的榮光。
這份隱秘的心思,溫老太爺亦察覺一般,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沉穩而有力:“諸位,有一事大傢夥可別忘了。
緹兒年少成名,如今朝野內外皆稱溫女官,而非冠著夫姓。咱們溫氏一族,便是女兒家,亦能成才立業,成為全族的驕傲。”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恍然回過神來,是啊,即便溫以緹將來要出嫁從夫,可她此刻的赫赫聲名、累累功績,皆烙印著“溫”姓,這份榮光,本就屬於溫氏一族。
想到她成婚尚晚,還能為宗族多添幾分光彩,眾人心中的惋惜便化作了滿心慶幸。
溫以緹說完那番話後,便悄然坐回原位,斂眉垂目,沒有半分藉機爭耀的意思,彷彿方纔那個侃侃而談的人並非自己。
溫英珹幾個弟弟坐在不遠處,時不時偷偷給她使眼色,眼底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有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二姐姐,是他們最大的榮光。
溫老太爺又與眾人閑話了片刻宗族後續事宜,接下來的局麵便由溫家鼎立門戶的溫英安主持。
溫英安的優秀早已是全族公認的翹楚,他少年時便嶄露鋒芒,處事沉穩有度,既能承繼宗族重任,又能在朝堂與鄉野間拿捏分寸,早已是長輩們心中可靠的支柱,對他向來多有讚許與倚重。
也有不少人目光,卻悄悄落在了溫老太爺身上,那眼神裡交織著難掩的羨艷,亦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嫉妒。
誰曾想,溫家主脈的子輩三人,皆是資質平平,即便有溫昌柏這個兩榜進士在,也僅僅是守成。
可偏偏峰迴路轉,到了孫輩,竟一下冒出兩人。一位是才思卓絕、驚才絕艷之輩的溫女官,以女子之身闖出一片天地。
另一位是穩紮穩打、處事周全的溫英安,多年來步步為營。
有這二人撐著,溫家主支至少能再續三代榮光。
這般得天獨厚的福分,這般爭氣的後輩,怎麼就偏偏落在了主脈頭上?
不少人心中暗自嘆惋,眼底的艷羨更濃:這般好的孩子,若是生在自家,該多好。
臨走前,族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連族長溫昌庚都在溫以緹麵前,鄭重叮囑:“緹丫頭,明日切記務必到場。”
他眼中帶著難掩的鄭重,“你將是咱們溫氏一族有史以來,第一個踏入祖宗祠堂的女子。”
這般天大的殊榮,換作旁人怕是早已喜不自勝,可溫以緹臉上依舊是先前那般沉靜淡然的神色,不見半分狂喜沖昏頭腦的模樣。
這份定力,倒讓不少人暗暗意外。
待眾人陸續離去,溫老太爺擺手讓溫英文帶著一眾弟弟們先回去。
堂中隻留下了溫英安、族長溫昌庚。
連溫瑜、侄兒溫昌良等人都未被留下。
議事堂內已褪去先前的喧鬧,溫氏雖不乏有官職、有功名者,可大多能力有限,難有革新宗族的魄力與遠見,終究難以給溫氏一族帶來實質性的改變。
正因如此,溫老太爺才特意屏退眾人,隻留下溫以緹、溫英安與族長溫昌庚這三位核心人物,要商議宗族真正的未來。
顯然,溫老太爺心中早已明晰,三個兒子難堪大任,已然全然將宗族未來的希望寄托在了孫輩身上。
族中族長溫昌庚,卻是個極為特殊的。
他雖如今無官一身輕,當年卻是實打實的進士出身。雖為三甲同進士,卻也是過五關斬六將掙來的功名。
入仕之後,藉著溫老太爺和溫氏一族的人脈與自身的穩慎,也是做到了六品官位,仕途本有可為。
誰知天有不測,恰逢時任溫氏族長的父親離世,他隻得辭官回鄉丁憂。
三年丁憂期滿,眾人皆以為他會重返朝堂、他卻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選擇,毅然辭官歸鄉,接任了溫氏族長之位。
也正因這份進士出身的學識、為官曆練的眼界,再加上執掌宗族以來的公正勤勉和犧牲。
即便如今無官銜在身,溫昌庚在族中依舊威望甚高。
便是那些年長他一輩的族老,對這位族長也向來敬重有加,凡事都會先徵詢他的意見。
溫老太爺目光率先落在溫以緹身上,緩聲道:“緹兒,方纔祖父見你神色凝重,似有心事縈繞,可是想到了什麼?若方便,不妨跟我們說說。”
溫以緹聞言,抬眸迎上祖父的目光,沒有半分遲疑,坦誠道:“祖父明鑒,孫兒方纔確是突然警醒。這些年一路走來,孫兒自認時時自省,不敢有絲毫懈怠,可不知不覺間,竟也被外界的讚譽與順遂擾了心神,隱隱生出幾分飄飄然。
方纔回溯在地方為官的種種,才驚覺昔日不少舉措尚有疏漏之處,若不是有親友同僚相助補位,後果不堪設想,想來實在後怕。”
說罷,她起身對著溫老太爺深深行了一禮,神色無比鄭重:“祖父,孫兒今後定當穩住心神,戒驕戒躁,再不敢有半分輕忽。”
溫老太爺見她如此通透清醒,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一旁的溫昌庚卻滿是驚訝,這孩子已然做得足夠出色,卻能在滿場讚譽中保持本心、警醒自守,這般心性與定力,即便是久經世事的男子,也未必能及。
溫英安亦是神色一怔,眼底掠過一絲慚愧,隨即斂容開口:“祖父,孫兒慚愧。二妹妹今日這份自省自持的心性,孫兒遠遠不及。”
溫老太爺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自有分量:“人各有誌,亦各有長。你不必處處與你二妹妹相較,你們兄弟姊妹各有優勢,相輔相成便是溫氏之幸。不過緹兒今日能有這般感悟,著實令祖父欣慰。
這般時刻警醒、不耽於虛名的通透,本就是治世之才該有的胸襟氣度。你以這般年紀便能悟透此理,於你今後的人生,都是莫大的益處。”
溫昌庚連連點頭,深以為然:“伯父所言極是,便是我到了這把年紀,也未必能做到緹兒這般清醒自持,後生可畏啊。”
接連被祖父與族長誇讚,溫以緹這會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臉頰微紅,垂眸斂了斂神色。
溫老太爺見狀,不禁莞爾,隨即話鋒一轉,神色漸漸凝重:“我今日屏退眾人,單獨留下你們三人,便是想好好商議一番,咱們溫氏一族接下來該走的長遠之路。
方纔當著一眾族人的麵,不過是商討些明麵的章程,真正關乎宗族興衰的核心謀劃,還需咱們三人細細斟酌。”
隻見,溫老太爺神色一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鄭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溫英安,緩緩開口,“安哥兒,祖父問你,尋常官宦之家與世家,核心區別何在?為何天下無數宗族,皆汲汲營營,妄圖躋身世家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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