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村的溫家祖宅,在十裡八鄉向來是塊標誌性的地界,不提別的,單是溫家祖上那幾位進士公的名頭,雖最後官職都不高,但足以讓這宅子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體麵。
想當年溫家主脈出仕者絡繹,便將老宅徹底修繕,磚瓦棟樑皆選上等材料,雕樑畫棟務求精緻,而後又藉著村裡佔地寬鬆的便利,順勢擴建,硬生生在鄉土間造出了兩座氣勢不凡的宅院。
一主一次,遙遙相對,成了溫家村最惹眼的景緻。
主脈傳承的那座五進宅院,是整個祖宅的核心。論規製,比之京城溫家自住的府邸竟不差分毫,可若論起實際的開闊感,反倒更勝一籌,村裡不比京城寸土寸金,宅院的間距、庭院的縱深都透著一股子舒展的氣派。
青灰色的磚牆高數丈,牆頭覆蓋著整齊的筒瓦,簷角微微上翹。硃紅色的大門漆色鮮亮,顯然是常年有人悉心打理,門楣上懸掛著一塊暗金色的匾額,上書“溫府”二字,筆力遒勁,正是溫老太爺升至吏部侍郎時的手跡,
穿過厚重的大門,便是層層遞進的院落。
一進院的影壁上雕著“鬆鶴延年”的紋樣,磚雕工藝精湛,紋路清晰。二進院是待客的正廳,廳堂高大寬敞,樑柱皆是整木打造,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側擺放著雕花的太師椅與八仙桌,處處透著官宦之家的底蘊。
三進、四進是家人的居所,五進院則是後花園,裡鑿有小池,池邊疊著假山,草木蔥蘢,別有一番清幽。
而另一座三進宅院,則是後來溫家旁支大興一房所建。
當年大興一房未能繼承主宅,便在主宅西側擇地另建,雖規製上略遜於五進主宅,卻也用料紮實、佈局規整。
青瓦白牆,雕窗迴廊,院中同樣種著各色花木,打理得井井有條。
溫以緹也是後來從崔氏口中才知曉,自家這看似規矩的五進主宅,實則暗藏玄機。
這院子看著是五進,實則是按六進的規製修的。當年你祖父怕太過張揚,惹得鄉鄰眼紅,便將最裡一進與後花園打通,對外隻說是五進,實則內裡的空間比看著還要闊朗幾分。
溫家一眾女眷次第掀了車簾,扶著僕婦的手緩緩下了馬車。
溫家的兄弟姊妹抬眼望向前方的宅院,青牆高瓦,朱門氣派,眼底俱是掩不住的自豪與欣喜。
他們先前雖無嫌棄之意,心底卻總暗忖鄉下宅院難比京城內城的府邸,此刻親眼得見,竟覺規製氣派相差無幾,反倒多了幾分鄉野間的開闊舒展。
這溫家眾人裡,唯有三房的溫以含與溫英捷曾在這溫家村的族地久居,且皆是當年犯了事被送到這兒悔改。
此刻溫以含並不在側,隻剩溫英捷立在人群中,望著那座熟悉的主宅,臉色沉沉的,半點不見旁人的歡喜,反倒透著幾分不自在。
另一邊,大興縣那支女眷們,也正陸續從隨行的馬車上下來。
人群中,一位鬢髮微霜卻精神矍鑠的老太太走在最前,正是溫老太爺的堂弟溫仲之妻柳氏。
她舉止間帶著幾分穩妥的體麵,比起祖母劉氏,看著要年輕好幾歲。
一見到劉氏與溫老太爺立在宅門前,柳氏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意,快步上前,聲音洪亮又透著真切的關切:“大哥、嫂嫂!可算見著你們了,這許久不見,你們身子骨還硬朗著吧?”
劉氏見了她,眼底瞬間漾開溫和的笑意,連忙抬手招了招:“老妹子,可把你盼來了!”
說著便上前拉住柳氏的手,兩人並肩站著,細細打量彼此。“我這身子還算硬朗,就是年歲不饒人,精神頭比起從前是差了些。”
劉氏輕輕拍著柳氏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紅潤的麵色上,又笑道,“倒瞧著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精氣神足得很。”
柳氏握著劉氏的手,細細端詳著她眼角的細紋,語氣誠懇:“嫂嫂這話說的,您這把年紀,該享的福都得享著,家裏的事有子孫輩們打理,您隻管安安穩穩頤養天年便是,可別再費心操勞了。
嫂嫂要是實在閑不住,不如多往大興那邊走走。我讓良兒陪著你好好溜達溜達,也好讓這小子儘儘孝心,總比悶在宅院裏舒坦。”
這話沒有半分奉承,字字句句都是實在的關切,劉氏聽著心裏熨帖極了,知曉這位弟媳向來心直口快。
兩人寒暄之際,身後的小輩們也陸續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相互行禮。
溫老太爺的堂侄這會兒也走上前來,生得一副端正相貌,眉眼間與溫昌柏甚至有幾分相似,瞧著身形比溫昌柏還要高些,頜下綴著幾縷淺淡的鬍鬚,添了幾分沉穩氣度。
他對著溫老太爺與劉氏深深作揖,聲音恭敬:“侄兒,見過大伯父、大伯母。”
溫老太爺笑著抬手扶起他,目光在他臉上打量片刻,見他神色平和,眉眼間不見半分鬱色,不禁感嘆道:“許久不見,你倒是愈發沉穩了。最近差事打理得如何?瞧你們這一房人丁興旺,個個康健,我心裏實在欣慰。你父親在天有靈,見著這般景象,也該安息了。”
溫昌良直起身,臉上露出謙遜的笑意,回道:“勞大伯父掛心,侄兒這邊一切都好。侄兒時常記掛著大伯父與大伯母,若不是大興路途遙遠,真想日日過來探望你們。”
這話並非虛言,溫昌良雖不在京中,卻素來孝順,平日裏逢年過節的節禮從不怠慢,便是自家得了什麼新奇物件,也總會第一時間派人送一份到溫家主宅來,以表孝心。
也正因如此,溫老太爺與劉氏對這一房格外親近,沒有隔閡。
一旁的溫昌良之妻趙氏,始終靜靜地立在丈夫身側,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褙子,鬢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眉眼溫婉,唇邊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安安靜靜地看著幾位長輩寒暄,既不插話,也不失禮數,透著幾分沉穩端莊。
劉氏自然不會冷落了她,寒暄過後便轉頭看向趙氏,拉過她的手細細打量,語氣真切:“良哥兒媳婦,這些年可真是辛苦你了。家裏裡外外都靠著你幫著你母親分擔,不然良兒哪能安安心心地在仕途上做事?”
這話倒是半點不假。溫昌良如今是大興縣縣丞,雖比起京城六部的官職少了些朝堂上的體麵,可大興縣身為京畿要地,縣丞一職乃是正七品,手握地方實權。這些年溫昌良仕途順遂,家中日子過得安穩又舒坦,隻是瑣事繁雜,時常忙得腳不沾地。
而趙氏本就是官宦之女,其父乃是宛平縣正八品學政,自幼便知書達理。
自嫁入溫家,她不僅將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條,讓溫昌良全無後顧之憂,更憑著自家的姻親關係與人情練達,在不少場合幫著丈夫周旋,著實為溫昌良的仕途助力不少。
聽劉氏這般說,溫昌良轉頭看向妻子,眼中滿是滿意與疼惜,笑著附和:“大伯母說得是。這些年若不是有內子幫襯,侄兒就算想專心辦差,也難免分心乏術,家裏的事斷然顧不上這般周全。”
柳氏連連點頭,拉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可不是嘛!像那些場麵上的人情往來、宴席應酬,我向來是打怵的,偏偏這些事最是磨人。先前幾次碰麵,都是靠著良哥兒媳婦撐場麵,才沒讓旁人看了笑話。”
柳氏自己出身不過是小吏之家,在真正的官宦世家麵前算不上體麵,若不是兒子們爭氣,又藉著溫老太爺這邊的勢,旁人未必會高看她一眼。
長輩們一旁寒暄敘話,溫以緹則靜靜伴在崔氏身側,目光輕緩地掃過對麵的堂親。
她模糊記著幼時曾見過柳氏與溫昌良等人,隻是歲月隔得久了,印象早已淡去。
後來這一房被溫老爺調去外放歷練,才一步步坐到如今大興縣丞的位置。
溫昌良本非進士出身,縱有溫老太爺幫襯,若無這番外放的實打實歷練,也斷難有今日的光景,這也是她成人後,頭一回與這房堂親正式相見。
對麵的子嗣不算多,與溫以伊姐妹幾個同輩的有兩位姑娘,瞧著皆是及笄前後的年紀,身側還立著位年長些的兄長,算來不過三兄妹。
溫以緹正靜靜觀察著,忽聽得祖母劉氏喚她:“緹姐兒。”
她當即斂了目光,唇角噙著溫婉笑意走上前。
長輩們寒暄的間隙,本就極易聊起溫家這最出名也最特殊的孫女,她自然成了這第一個被牽出的話題。
柳氏見了她,眼中立時漾開歡喜,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連聲贊道:“哎呦,這便是你們家那頗有名氣的二孫女吧?瞧這丫頭,眼神清亮通透,眉宇間帶著股利落勁兒,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
溫以緹恭恭敬敬對著柳氏福身行禮,柔聲喚道:“見過叔祖母。”
又轉向溫昌良與趙氏,再度欠身,“見過堂叔,見過堂嬸。”
溫昌良笑著頷首,他雖為長輩,可溫以緹的官位品級本就比他高,麵上半分長輩的架子也無,反倒語氣真切道:“緹姐兒如今的本事,可真是讓叔父佩服。便是許多地方,叔父都要向你學著些,往後還望你不吝賜教纔是。”
溫以緹聞言微愣,還是頭一回有長輩這般直白地說要向自己討教,心底暗忖,這位堂叔倒不是迂腐守舊之人,也難怪祖父等人這麼喜歡他。
一旁的趙氏也緩聲開口,眉眼溫和:“老爺,咱們先前見緹姐兒時,她還隻是兩三歲的奶娃娃,這一晃眼,竟出落得這般出挑,方纔瞧著,險些沒認出來。”
說著,她抬手從腕間褪下一隻鏨花金鐲。她今日裝扮素雅,腕間金飾有些違和,顯然是早早就為溫以緹備下的。
溫家家大業大,溫以緹瞧著便是不缺銀錢物件的,趙氏思來想去,也唯有這自認尊貴的金飾,最是合宜。
金鐲被輕輕戴在溫以緹腕間,分量溫沉,她沒有推卻,反倒抬眸對著趙氏笑彎了眼:“多謝堂嬸,緹兒很是喜歡。”
見溫以緹未有半分嫌棄之色,趙氏懸著的心也落了地,眉眼間的笑意更濃。
柳氏瞧著,故作埋怨地睨了趙氏一眼,笑道:“你這動作,倒比我快了一步。”
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方暖玉,玉質瑩潤,觸手生溫,顯然也是早早就備下的,親手遞到溫以緹麵前,“好孩子,拿著,算是叔祖母給你的見麵禮。”
之見溫以緹忽的眼前一亮,挽住柳氏的肩親昵道:“呀,叔祖母可太懂緹兒了!我正想著尋塊暖玉呢,您這禮送得再及時不過,緹兒是打心底裡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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