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緹心中已然透亮,溫英越這般肆無忌憚,癥結無非兩處。
一來其父本就心性頑劣,不求上進,自幼耳濡目染,便也學了那副做派;二來溫瑜一脈孫輩子嗣單薄,便是庶出的男丁,溫瑜也視若珍寶,這才讓他有恃無恐。
隻是溫以緹暗自思忖,溫瑜一家行事這般張揚露骨,毫無避諱,倒不像是心思縝密之人,反倒透著幾分愚蠢…
崔氏將女兒眼底的疑惑瞧得真切,聲音悠悠漫開,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還有一事忘了告訴你,你那位族叔祖,向來是個重男輕女的性子。便是嫡出的女兒,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物件罷了。”
溫以緹聞言,眉梢微挑,心中那點疑慮豁然開朗。
這般一來,所有的事情便都說得通了——溫瑜一家定然是下意識覺得,天下家族皆如他們這般,不把女兒家當回事,隻一心看重男丁。
是以溫英越闖下禍事,溫瑜也不過是輕描淡寫訓斥幾句,從未真正約束。
再聯想到溫英越的祖母牛氏,平日裏言行便帶著幾分淺陋,想來這夫妻二人皆是這般心思,才養出瞭如此家風。
一念及此,溫以緹對溫氏一族的印象便大打折扣。
她自幼離家,兒時僅去過族地寥寥數次,那些族人的嘴臉早已模糊。
畢竟彼時她年歲尚幼,無人會與孩童計較;再者,溫家本就在族中頗有分量,旁人也不敢輕易怠慢。
許是後來她甚少踏足族地,溫瑜這一脈才漸漸不把她放在眼裏。
思緒流轉間,溫以緹忽然記起,自己兒時熟悉的溫家族人,似乎並非溫瑜這一支,而是另一房。
這般一想,過往零碎的記憶便一一對應起來,愈發清晰。
她抬眸看向崔氏,眉宇間帶著幾分探究:“母親,溫英越的嫡母趙氏既是秀才之女,按理說孃家也該有些風骨。那溫昌澤這般待她,讓她屢次小產,至今未能生育,趙家為何不曾上門討伐?”
崔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聲道:“因為溫家另一支的主母也姓趙,正是這位趙氏的族姐,兩家本就沾著姻親。當初趙家本欲鬧起來,卻被你堂叔等人從中斡旋勸說。
再者,趙氏如今已然無法生育,即便真的和離,一個失了生育能力的棄婦,往後日子隻會更難熬。倒不如暫且忍耐,牢牢攥住溫昌澤正妻的位置,好歹還有幾分官宦之家體麵傍身。”
溫以緹沒料到兩支還有這層淵源,心頭隻覺萬般唏噓。
自己與溫家族中內情的瞭解,反倒不及崔氏一族清楚。
怔愣片刻,她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眸看向崔氏。
二人竟似心有靈犀,崔氏先一步開口寬慰:“你且放心,大興那邊如今的當家老爺,是你祖父的堂侄兒,與我們家素來同氣連枝,斷不會出旁的岔子。”
所謂堂侄,並非侄兒,指的是溫老太爺與對方的父親是同一位祖父,二人屬未出五服的堂親,血脈相近,卻並非至親。
溫以緹聽罷,鬆了口氣,若是血脈更親近的也是那般品行,後續周旋起來總歸麻煩,幸而並非如此。
馬車晃晃悠悠,發出均勻的咯吱聲,伴著車廂內淡淡的熏香,溫以緹隻覺眼皮發沉,不知不覺便小眯了過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崔氏坐在一旁,見女兒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困得這般,心疼不已,摸了摸女兒的手後,也輕輕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約莫一個多時辰過去,馬車早已駛出城,剛踏上開闊的官道沒多久,驟然間,一陣刺耳的馬蹄撕裂聲劃破了寧靜。
彷彿有馬兒受了驚,緊接著便是車架碰撞的巨響、混雜著此起彼伏的哭喊與慌亂的吵鬧聲,驟然從後方不遠處傳來。
崔氏本就未曾睡熟,這般動靜入耳,她立即睜開眼,瞬間沒了睡意,銳利的目光望向車簾外。
而身邊的溫以緹,許是實在累極,竟像是毫無察覺,依舊呼吸均勻地呼呼睡著,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崔氏見狀,抬手輕輕掀開馬車的竹簾一角,聲音帶著幾分剛醒的沉靜,問道:“出了何事?”
話音剛落沒多久,隨行的後頭的韓媽媽快步走到簾外:“大太太,是那邊的馬兒受了驚,徑直撞翻了車架。”
崔氏聞言,眼神一凝。出門在外,車倒可不是小事,她當即追問:“可有人受傷?”
韓媽媽在一旁介麵,聲音壓得略低,“其餘人倒還好,隻是受了些驚嚇,唯獨那車上的越哥兒,不慎摔斷了左胳膊,這會正疼得哭喊不止呢。”
崔氏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熟睡的女兒,隨即緩緩放下車簾,聲音悠悠的:“此事與我們無乾,不必過多牽扯。派人過去問一嘴情況便罷了。”
“是,大奶奶。”韓媽媽轉身去安排了。
但下一刻,餘光瞥見後方僕從馬車,香巧的身影像滑溜的魚兒般悄聲溜了進去,她唇角微揚,隨即裝作未曾看見,抬腳往亂聲傳來的方向去了。
溫家本就是待下人寬厚和善的人家,此次隨行,除了一等二等的貼身丫鬟各有馬車安置,便是粗使丫鬟,也特意安排了一輛馬車同乘,斷不會讓她們在冬日裏裡徒步趕路。
後方的動靜溫老太爺一行人自然也聽得真切,馬車遂停在了官道上。
沒過一會兒,管家便匆匆折返,躬身向車中稟報:“老太爺,那邊派人來求,想請您尋位大夫過去——說是這荒郊野嶺的,實在沒處尋醫。”
溫老太爺與身旁的劉氏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是瞭然,隨即溫老太爺語聲淡淡,“讓他們先折回城內吧,待治好了傷,再去祖地不遲。我們本就耽擱了不少時辰,此刻得即刻啟程,莫要再耗著。”
管家正欲應聲退下,外頭忽然傳來香巧清脆的聲音,對著他輕聲回話:“管家爺爺,奴婢可以治這傷,奴婢可以一試。”
溫老太爺聞言香巧的聲音熟悉,眉峰微挑,掀簾探詢著問:“可是緹姐兒身邊的那個丫頭?”
“回老太爺,正是。”管家連忙應道。
老太爺聽罷,笑了笑,語聲溫和了幾分:“既如此,那便讓她過去試試吧。”
“奴婢定不負老太爺所望!”香巧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便快步往後頭趕去。
後方亂作一團,那輛受驚側翻的馬車已然車架斷裂、輪軸歪斜,徹底廢了。
溫英越隻得擠到另一輛馬車上。
溫瑜望著報廢的馬車,心疼得紅了眼眶——可眼下也隻能忍痛丟棄在半路,總不能因這死物耽擱了行程。
溫英越此刻,心緒煩躁,一邊咒罵嗬斥周遭的奴婢小廝,誰稍稍近身便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皆是敢怒不敢言。
“奉老太爺之命,奴婢前來給越公子治傷!”香巧快步上前,高聲開口,聲音清亮,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車簾“唰”地被掀開,溫瑜探出頭來,目光落在香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沒想到溫老太爺竟派個丫頭來糊弄人,臉上不由掠過幾分不悅。
倒是一旁的牛氏,沒多想太多,見香巧神色篤定,便急著開口追問,“你這丫頭,當真會治胳膊的傷?”
香巧聞言,腰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不含半分怯色,朗聲回道:“回太太,奴婢家中原是開武館的,免不了跌打損傷,這類傷症的診治,奴婢自小耳濡目染,早已不在話下。
老太爺料想這荒郊野嶺難尋良醫,生怕耽擱了越公子的傷勢,耽誤不得,故而特命奴婢前來施治。待先簡單處理後,再一同啟程前往祖地便是,尋個好大夫便是。”
溫瑜剛想讓香巧走人,牛氏卻一把將她拉上車。
溫英越見來的是香巧,眼底頓時閃過一絲不耐,揚手便要踹過去。
香巧早有防備,身形微側,右腿不著痕跡地一擋,溫英越隻覺像是踹在了鐵板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剛要放聲大叫,香巧已然從懷中摸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迅速塞進了他嘴裏。
那東西又腥又臭,溫英越頓時一陣乾嘔,掙紮著想要吐出來,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嚎叫,身子扭動個不停。
“你這是做什麼?”溫瑜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幾分質疑。
香巧麵上依舊帶著從容的笑意,語速沉穩地解釋道:“老太爺息怒,奴婢此舉是為了越少爺好。一會接骨時疼痛難忍,怕他亂喊亂動咬到舌頭,這才用東西暫堵他的嘴。
另外,還得勞煩各位幫奴婢按住越少爺,他若是掙紮不休,極易導致斷骨移位,萬一傷了經脈,日後恐有癱瘓之虞,這右手怕是再也用不得了。”
“什麼?”一旁的溫昌澤心頭猛地一咯噔,哪裏還敢怠慢,當即招呼身邊的僕從,“快,都過來按住他!”
眾人連忙上前,死死按住溫英越的四肢,不讓他有絲毫動彈。
見狀,香巧不再多言,伸手便撫上溫英越斷裂的左臂。
她的手指力道沉穩,觸感精準,輕輕摸索片刻,突然猛地一用力,隻聽“咯噔”一聲脆響。溫英越嘴裏塞著東西,叫不出聲,隻憋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
香巧麵不改色,手腕微旋,又是一下輕扭,溫英越的嘶吼聲愈發淒厲,疼得渾身痙攣,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到底行不行?”溫昌澤瞧著兒子這般痛苦,心中越發不安,忍不住再次質問,“若是不行,便速速退下,莫要再折騰他!”
“二老爺放心,奴婢心中有數。”香巧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方纔奴婢已然檢視過,越公子的胳膊並未完全斷裂,隻是骨節錯位。奴婢先前曾隨一位老大夫學過接骨之術,早年也曾為他人接好過斷骨,今日定能讓月少爺恢復如常。”
說罷,她手腕翻飛,在溫英越受傷的地方又輕扭了數下,每一次觸碰,都伴隨著其撕心裂肺的悶哼,周遭的人看著都忍不住揪心。
離溫英越最近的是其嫡母趙氏,將他的痛苦瞧得真切,卻始終未曾出聲阻攔,隻是目光複雜地望著香巧,隨即收回視線。
折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香巧終於停下了動作,從行囊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夾板與布條,熟練地將溫英越的手臂固定包紮好。
此時的溫英越早已沒了力氣掙紮,癱軟在僕從懷中,臉色蒼白如紙,隻剩下微弱的喘息,先前的嘶吼聲也停歇了。
香巧收拾好東西,語氣恭敬地道:“回族老太爺,越公子的傷已然接好,後續隻需好生靜養,莫要牽動傷處,奴婢先告退了。”
溫昌澤探身看了看兒子,見他果然不再掙紮,氣息也漸漸平穩下來,原本扭曲的胳膊也被固定妥當,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溫瑜的臉上再次露出幾分讚許的笑意:“辛苦你了,回去復命吧。”
香巧折回自己的馬車時,特意踮腳往溫以緹所在的馬車旁湊了湊,剛捕捉到車內溫以緹傳來輕淺的說話聲,便立刻壓低了聲線:“姑娘,幸不辱命。”
車簾內,溫以緹方從淺眠中醒轉,眸底還凝著幾分惺忪,聞聲唇角先彎起一抹清淺的笑意,她側眸瞥了眼身側的崔氏,再揚聲朝外頭應道:“做得好,重重有賞。”
外頭傳來香巧輕快的一聲嘿嘿笑,隨即回到自己所在的馬車上。
崔氏看著溫以緹眼底未散的銳色,沒好氣地悠悠開口,“你呀,這有仇必報的性子,半分都沒變。”
溫以緹語氣裏帶著幾分坦蕩:“女兒出宮這些年,吃的苦夠多了,所求不過是不受旁人輕辱。既有人敢欺上來,我便要一一討回來,一報還一報,本就該如此。”
另一邊,溫家其餘幾輛馬車內,訊息也早傳了過來。
溫英珹朝身旁的溫英衡、溫英林幾人咧嘴嘿嘿一笑,眼裏滿是促狹:“看來二姐姐這是動手了。”
幾人相視點頭,低聲附和:“敢惹二姐姐,就沒可能全身而退。”
唯有在角落的溫英捷,聽聞幾人說是溫以緹所為時,渾身上下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冷顫。
女眷所乘的馬車裏,溫以伊姐妹幾個也正低聲議論,眼裏藏著幾分雀躍。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甚至溫以伊還特意吩咐丫鬟,“去悄悄打聽打聽,那溫英越到底傷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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