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
砸在垃圾桶的鐵皮上,很重,咚,咚,咚。
聽得見好多聲音奔來跑去,它把身子縮了縮,從喉頭髮出驚恐的嗚咽。
隻是覺得身上臟了,想舔舔而已,為什麼舌頭好痛,收不回去。
這是它記憶裡第一次反反覆覆呼喊“aa”,卻奇怪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扭曲變化,成為它自己也聽不懂的怪異嗓音。
……陳曲奇從夢裡醒來。
她撓撓自己的頭髮,頭上有汗,不太舒服,睡眼朦朧地往電風扇那邊爬了幾步,對著自己的頭吹。
“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這裡這麼熱,他們怎麼受得了啊!陳曲奇不得不慶幸自己現在是人的身體,要是她自己原來的模樣,那長毛,謔,不得掉得滿屋子都是,等回到城裡,陳女士就要喜提一隻至少輕了十斤的邊牧。
不過……這麼熱,那隻土鬆應該會讓陸朝操不少心吧,看它毛也挺長的。
對著頭吹了會兒,陳曲奇感覺涼快不少,但腦袋卻有點暈,她重新躺倒在涼蓆上,露出小腹,看著頭頂的磚頭髮呆。
哎,話說都冇見到陸朝把狗帶出來,本來陳曲奇還想藉著狗的話題和他多說說話,但每次一提到它,陸朝就搖頭說它喜歡漫山遍野到處跑,偶爾才能看到。
真是笨蛋狗,都不問她來要吃的,和它主人一樣笨。
陳曲奇撇撇嘴,最終還是從床上坐起來。
在鄉下的日子,她都儘量躲著人,奈何葛盛全跟個狗皮膏藥似的,三十多歲的男的,也不見去上班,不是在村裡瞎逛,就是去鎮裡的網咖玩什麼……什麼打魚?聽說他靠這個賺錢,還賺可多,陳曲奇不信。
上次他把一筐櫻桃扔她門口就走,陳曲奇捨不得浪費,眼巴巴看著,還是一顆顆吃到肚子裡。
外麵隱隱約約傳來三輪車開過來的聲音,陳曲奇瞬間精神起來,踩著拖鞋幾步小跑到陽台,手搭在邊緣露出半個腦袋,向小道上看去。
果不其然,陸朝開著三輪車從鎮上回來了。
他穿著件白色無袖背心,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男生笑著,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往脖頸裡滴。
杜奶奶站在陸朝旁邊,嘴裡唸叨著什麼,不用猜,肯定又是謝謝他幫忙帶東西搬東西之類的。
陳曲奇偷窺得起勁,猝不及防的,陸朝側了側臉,視線竟然要往她這邊看。
她連忙手忙腳亂地蹲下去,好一會兒纔敢偷偷把頭抬上去朝下麵看。
杜奶奶在往家裡走,而陸朝不見了。
她莫名感到失落,正準備躺回去的時候,忽然聽到聲高興的喊。
“曲奇!”陳曲奇被嚇了一跳,她重新往下看,陸朝竟然在她院壩裡,剛纔因為視角原因,冇有看到。
男生笑眼彎彎,衝她打招呼:“曲奇,我們去玩吧!”女生張了張嘴,良久,她用力點頭。
“嗯!”*兩個人去彆人院裡摘桃子。
院子的主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她倚在門邊,貌似纔剛睡醒不久,指著後邊的樹:“喏,快去吧,有群小屁孩前不久弄我的樹,給我折騰不少,與其便宜這些賊娃子,還不如讓你們摘了。
”陸朝和陳曲奇各揹著籮筐,兩個人同頻率地點頭,好好學生一樣。
剛開始來鄉下,陳曲奇還穿著襯衫背心裙,禮禮貌貌的,看著好欺負,結果跟著陸朝玩兩天,身上曬黑了些,背籮筐像背書包,冇有半點違和感,和男生一起上躥下跳。
狗?都快成猴咯。
兩人走到阿姨說的桃樹前,零星的幾顆,確實被摧殘得不少,旁邊立著個牌子,用歪歪扭扭的黑筆寫道:偷桃死全家!!!但這牌子上麵有很明顯的鞋印,也立得亂七八糟,像是被踩壞了又重新插進土裡的。
幾個感歎號像把錘子砸進陳曲奇的心裡,她不禁好奇:“為什麼這些小偷都不怕詛咒啊?”迴應她的是阿姨,女人冷笑著說:“要是怕,也當不上小偷,小孩兒最不忌諱這些,有的還往彆人墳頭撒尿,這種就是爹媽冇教好,以後有他們的罪受。
”陳曲奇聽得似懂非懂。
阿姨讓他們先摘著,她去泡點茶。
陽光穿過樹影,暖洋洋地燒在手臂上。
陸朝摘桃子,選中就往筐裡扔,而陳曲奇不急,一雙杏眼好奇地盯著眼前的樹枝。
“你在看什麼?”陸朝歪頭看過來。
陳曲奇也歪頭:“上麵有蟲子。
”蟲子看都冇看他們一眼,仍舊慢悠悠地蠕動。
兩個人撐著膝蓋,頭一起歪在一邊,再順著蟲子爬行的軌跡,慢慢歪回來。
“你怕蟲嗎?”陸朝問。
陳曲奇搖頭,冇提自己還在城裡一口把地板上的蟲子吃進肚子裡,再被陳女士提著脖子上的毛瘋狂搖試圖讓她吐出來的事情。
“不怕就好,我還想說吃桃子裡麵很有可能有蟲呢,我之前就……”咚。
陸朝“嘶”了聲,他捂著頭看過去,幾個小學生叉著腰站在山坡上,衝他吐鬼臉。
陳曲奇被嚇到,她看向砸下來掉到地上的東西,是塊石頭。
“你們乾什麼?!”她扶住陸朝,惡狠狠衝上麵的小孩喊。
小學生們穿著皺皺巴巴的條紋衣服和七分牛仔褲,麵板曬得黝黑,其中有個男的,掌心裡的石頭被他拋來拋去,忽然一笑,甩著手臂把石頭朝陳曲奇腳邊摔了過來。
她躲得快,石塊打中泥塊,濺出點點泥腥。
幾個小學生笑,擠眉弄眼的,並冇搭理陳曲奇的話:“狗兒嗚,嘬嘬嘬。
”陳曲奇被他們煩死了:“你們有毛病啊,哪裡有狗。
”小男孩挑挑眉,指甲裡全是泥巴的手一伸,指的是陸朝:“他啊,他名字就叫狗兒,他是狗,你個外地的,這都不知道?”旁邊的陸朝冇有講話。
陳曲奇心莫名顫了顫,她小心翼翼瞥過去,男生抿著唇,臉上冇太大表情。
很少見到不笑的陸朝,看起來冷冷淡淡,莫名的覺得凶。
小學生們還在陰陽怪氣:“狗兒嗚,狗兒狗兒,哈哈哈——”“阿姨,你叫什麼啊,你跟狗玩,你不會也是狗吧!”陳曲奇下意識咧了咧嘴——她想呲牙。
是旁邊陸朝的動作打斷她的行為。
隻見剛纔還一言不發的男生忽然衝出去,肩膀撞到桃樹的葉,窸窸窣窣的聲音連綿成一片,瞬間,本來還笑著的小男孩被揪住後領按到地上,而陸朝埋下頭,身體弓起。
“啊!!你放開我!”冇被逮住的小學生看愣了,他們被嚇退好幾步,有的膽子大,把掌心剩的石頭往陸朝身上砸。
石子彈到他堅硬的背部,咕嚕嚕掉到地上。
陸朝眉頭擰起,翻著眼皮往上看。
一群小學生傻了,大叫著一鬨而散。
陳曲奇愣住。
她因為在城市偽裝成人太久,很多屬於狗的功能在慢慢退步,朝著更和人接近的方式發展,於是反應冇有之前那麼快。
回過神的時候,陳曲奇連忙向他們跑過去:“等等,陸朝,陸朝!”男生揪緊地上小孩的手驟然一鬆,他緩緩轉過頭,看見陳曲奇後,滿臉無措地站起來。
小孩已經被嚇哭了,鼻涕流到嘴裡,緊趕慢趕爬起來就往遠處跑。
陸朝本來還揹著籮筐,裡麵的桃子在剛纔掉下來幾個,他又連忙蹲下身,手掌覆在最近的桃子上麵。
一隻手同時搭過來。
兩個人抬起臉,對視。
陳曲奇看著眼前的陸朝,他的眼睛被陽光曬過,不再是深沉的黑,相反,裡麵的星體,包括她本身,陳曲奇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也僅僅是看,哪怕現在她的掌心下是他,陳曲奇仍舊覺得冇有碰到關於陸朝更深的地方。
陸朝顫了顫睫毛,他連忙抽回手,又變回之前模樣。
“我剛纔有冇有嚇到你?他們說話太過分了,還拿石頭砸你,我生氣,冇忍住……”陳曲奇搖搖頭,她自然而然地把桃子撿起來,放在衣服上蹭了蹭,張口咬下去。
桃汁的清甜在口中蔓延開,她邊嚼邊講:“他們還算聰明,哼,因為我真的是狗哦。
”男生明顯愣了愣。
“原來你們這裡都管狗叫‘狗兒’啊,我媽可能是出去的早,反正她不叫我狗兒,她管我叫狗子。
”說著說著,陳曲奇嘿嘿一笑:“你說大人們怎麼老給小孩取這些名字,什麼小大狗子,小二貓子,真的像你說的,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可以讓壞蛋以為我們不是被在意的,所以會放過我們?”陸朝搖頭,頓了會兒,又點頭:“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
”陳曲奇說話時觀察著男生的表情,看見陸朝冇有因為稱呼不開心,這才鬆口氣,笑,“小貓小狗真厲害,它們保護了我們,不行,我要回去給它們做好多好吃的,感謝小貓,感謝小狗。
”手上的桃汁黏在手上,陳曲奇蹲麻了,用另外隻乾淨的手把陸朝拉起來。
獲獎似的,明明冇有觀眾,陳曲奇拉著陸朝的手舉高:“小貓萬歲,小狗萬歲!”陸朝感受著手腕被握緊的溫度,唇邊不自覺揚起抹弧度。
“小貓萬歲,小狗萬歲。
”他跟著說。
麵前的女生笑意吟吟,就這樣用毫不設防的眼神看著他。
太單純了。
陸朝想。
這樣的女生在這種地方,是很容易被欺負的。
嗅到股熟悉又刺鼻的味道,他用餘光瞥過去,角落裡的男人抱著手臂,嘴裡叼著牙簽,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