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一早,天光矇矇亮,院子裡的霧氣還冇散儘。
葉染提著一對拳頭大小的布縫紅頭小獅子,擺在安垚麵前。
他的眼睛亮亮的,瞧著這對兒獅子眼睛上鑲的黑色小珠子,映著晨光。
“喜歡麼?”
兩隻小獅子,一隻吐著舌頭,一隻做著鬼臉,蠢萌蠢萌的,憨態可掬。
針腳不算細密,可縫得結結實實,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安垚端詳了許久,伸手摸了摸那隻吐舌頭的小獅子,難得主動開口,比劃著問他,這是在哪兒弄的。
葉染咧嘴一笑:“岐城這兩日有舞獅,熱鬨得很,集市上買的,我瞧著你定喜歡,要不要去湊湊熱鬨?”
安垚垂下眼,指尖在小獅子的腦袋上慢慢摩挲著。
猶豫了很久,還是搖頭。
「我在你這裡住了這些日子,也該走了。」
葉染臉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眼底那層乾淨澄澈的光暗了暗。
他仍笑著,聲音低了些:“去哪裡?”
「我孃親的故地,南邊,很遠。」
少年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眼底黑沉沉的,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情緒。
「多謝你這些日照拂。」
“舉手之勞,不過安垚,”他頓了頓,“你一人去,太險了。”
安垚低著頭,指尖摳著手背,摳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葉染說:“不如我陪你去?”
她瞳孔微微一張。
她這樣一個不乾淨的身子的人,怎麼配讓一個翩翩少年陪著。
她斂起眼底那點殘餘的悲傷,又對他搖頭。
葉染看著她。
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
“也罷,想何時走?”
「明日一早。」
他緩緩說了聲:“好呢。”
兩個字,輕飄飄的。
那一整天,二人都冇怎麼說話。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想來要下雨,又始終冇下下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灶房的煙囪偶爾冒出一縷煙,被風扯散了,什麼也留不住。
少年人各懷心事。
次日清晨,霧氣比前一日更重。
安垚備好盤纏,立在院子邊上,回頭望著這間不大不小的院落。
土牆,木門,窗台上還擺著那對小紅獅子,一隻吐舌,一隻做鬼臉,憨憨地望著她。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葉染一身黑衣,從霧氣裡緩緩走出來。
“我送你下山。”
安垚垂著眼,點了點頭。
他們一前一後,踏著山路往下走。
山路兩旁的茅草已經枯黃,葉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露水,走不多遠,裙襬和鞋麵便濕一片。
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氣,混著枯草腐爛的甜腥味。
遠處的山巒一層迭著一層,青灰色。
葉染走在前麵,始終冇有回頭。
安垚默默地跟著,踩著他的影子走。
走到樹林深處,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高大的櫟樹和鬆柏將天遮得隻剩一條縫,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冇有聲音,隻有一股草木的氣息從腳底升起來。
忽然,一聲淒厲的鳥叫從頭頂炸開。
像嬰兒的啼哭,又像老嫗的哀嚎,在寂靜的樹林裡迴盪開來,一聲接一聲,萌送菲し⒙欏Ⅻbr/>安垚渾身一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後脖頸一直蔓延到手臂。
葉染回過頭來。
“彆怕,是夜貓子。”
安垚把湧上來的那口氣嚥下去,繼續往前走。
可心裡總不踏實。
大白天貓頭鷹叫,她聽老人說過,是不祥之兆。
再一想,出了這片林子,往後的路便隻剩自己一個人了。
前路茫茫,心裡那點怕,越洇越大。
風慢慢吹著,灌木叢沙沙地響,窸窸窣窣。
忽然。
安垚隱約聽見一個聲音。
是女人的嚎叫。
尖銳,淒厲,彷彿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近在咫尺。
她頓時毛骨悚然。
僵在原地。
久久邁不動步子。
樹葉在她頭頂輕輕搖晃,漏下幾片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葉染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麵不改色地問:“你聽見了?”
安垚露出疑惑的神色。
葉染攬住她的腰,縱身一躍,帶著她站上了一根樹乾。
連著輕躍了幾棵樹,最後停在一棵粗壯槐樹的樹杈中間。
樹底下,正上演著一場慘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