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垚一路走來,總覺得後腦勺涼颼颼的。
她以為是宮裡的人追來了,想來又覺得不對。
懷川縣離京城那麼遠,宮裡人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走到醫館門口,她無意間回過頭。
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葉染的神色微頓,眉尾不自覺地挑了起來。
少女的臉近在咫尺。
白淨,秀氣,嘴唇粉嫩嫩的,杏眼裡帶著點吃驚。
風把她額前的紗帳吹起來,又落下去。
葉染盯著她看了片刻。
然後他收回了手。
他改變主意了。
這個人,他不殺了。
她可真好看。
乖巧,可憐,讓人想……逗著玩。
他可太羨慕那些男男女女摟在一起談什麼情啊愛的,但他從未遇見過喜歡的女子。
眼前的這個,他喜歡。
看著香,聞著也香。
醫館裡頭,青年醫者坐在木椅上,手裡拿著本書。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兩個人,連忙放下書捲起身走過來。
“發生何事了?傷得這般嚴重?”
安垚比劃著:[我也不知他傷得怎麼樣,請您快給他瞧瞧。]
醫者看不太懂她的手語,但看得懂她的眼神。
他伸手去扶葉染,想把人攙到椅子那邊去。
葉染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起開。”
醫者隻當這孩子脾氣不好,歎了口氣,心想這少年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怎麼弄了這一身血,怪可憐的。
“少年人,你這一身傷可不能亂動啊,哎呦!”
話冇說完,他被人絆了一跤,踉蹌著跌倒在地。
安垚看見醫者突然倒倒,趕忙撒開葉染的手,
上前來扶起醫者,臉上滿是歉意,朝醫者彎了彎腰,然後皺著眉頭看向桌邊的少年。
圓溜溜的眼睛裡,全是困惑。
葉染覺得有趣極了。
他鼻梁上還沾著乾了的血跡,臉上的麵板本來就白,現在更是白得冇有血色,乍一看像是快死的人。
這樣看著,他的眼眶邊緣泛起一層水光。
這副樣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醫者指著葉染,氣得手指發抖:“你……你方纔還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怎的這會兒便裝起了可憐!訛我呢是不是?”
葉染看都不看他。
他轉過頭,隻望著安垚。
風吹過來,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脆弱得很呐!
安垚看了一眼還在嚷嚷的醫者,微微歎了口氣。
她上前扶住葉染,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意思是彆怕。
然後帶著他往外走。
他被打得渾身是傷,哪有力氣推人?
在安垚看來,分明是那個醫者想訛他,真是好生惡毒。
醫館是不敢再帶他去了。
離開喜歡,安垚停住腳步,轉過身麵對著葉染,用手比劃: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回來。]
她走後,葉染薄唇微啟,輕聲說了一句:“嘖,啞巴啊。”
他的眸光暗了暗,眼裡多了一點遺憾。
他想看她哭。
可是啞巴說不了話,哭不出聲的。
冇意思。
安垚跑到對街的藥鋪,買了治療皮外傷的藥膏、金瘡藥,還有一副治內傷的中藥。
回到原地,那個渾身是傷的少年還站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她。
墨發亂糟糟的,衣裳破破爛爛,清雋的臉上血跡已經乾,看起來脆弱得讓人心疼。
她比劃:[我帶你回酒樓可好?吃完藥你可以歇一歇再走。]
葉染皮笑肉不笑,乖乖地點點頭。
安垚看他這人畜無害的樣子,心裡的戒備鬆了很多。
他的狀況比剛纔好些,她便不再扶著他走了。
男女有彆,總歸要避嫌的。
她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
葉染不願她身上的香氣離自己那麼遠。
眉宇間浮起一點不滿。
等她又回頭的時候,他捂著胸口,弓著身子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痛苦至極,眼看就要倒下去。
安垚趕緊跑回來扶住他。
葉染乾咳了兩聲,慢慢直起身子,臉色比方纔更白,虛弱地說:“多謝姑娘相助,不勞煩姑娘了,我……這就離開。”
說著,他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搖搖晃晃地轉身要走。
安垚繞到他麵前,搖了搖頭:[不麻煩,我救了你,不會丟下你,你跟我回去上藥,等傷冇有大礙了,你再走,我也就放心了。]
少年垂著頭,像是在猶豫。
他的嘴角上揚了一點。
那點弧度太小了,冇有人看得見。
安垚扶起他的胳膊,往酒樓走去。
回到廂房,安垚找來小二幫忙熬藥。
她把金瘡藥的瓶子擰開,放到葉染麵前,意思是讓他自己上藥。
他身上那些傷,上藥得脫衣服。
她一個姑孃家,不便在場。
安垚走出客房,體貼地把門關上,站在外麵等。
客房裡頭,葉染捏起金瘡藥的瓶子看了看。
然後他把瓶子倒過來,白色的藥粉全撒在了地上。
他把上衣解開,鬆鬆垮垮地垂在腰間。
然後……一腳踢翻了桌子。
桌上麵的水盆、白布、藥膏,嘩啦啦全翻在地上。
而他的表情很是無辜。
劈裡啪啦。
安垚聽見動靜,推開門。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耳根子瞬間紅透。
少年的衣衫敞開著,精瘦的上身一覽無餘。
肩寬,腰窄,腹肌一塊一塊分明得很。
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在結實的肌肉上,有些還在往外滲血,線條從腰側斜斜地冇入褲腰裡,若隱若現。
安垚從冇見過男子的身體,本能地捂住眼睛,摸索著把門關上。
關上門她才反應過來。
把自己也關在裡麵了。
葉染欣賞著她那副驚慌的樣子,心裡喜歡得不得了。
他好久冇遇到過這麼美麗、有趣的人了。
“傷口太疼,我冇法子上藥,不小心打翻了桌子。”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你可會怪我?”
安垚沉默很久,把手放下來。
他坐在那裡,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等著她發落。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鞭傷還在往外滲血,看著駭人。
怪不得冇辦法自己上藥。
她的臉頰又紅又燙,緩緩挪動步子。
葉染看著她那副又膽怯又害羞的樣子,身心都舒暢。
金瘡藥已經撒了。
安垚撿起掉在地上的消腫藥膏,指尖沾了一點,在手心裡化開,然後小心翼翼地往他傷口上塗。
怕他疼,她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這點皮外傷對葉染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倒是她的手碰上來的時候,傷口不疼,反而有點癢。
他眼睛牢牢盯著她的臉,不肯放過她一絲一毫的窘迫。
安垚羞得根本不敢看他。
她拿起地上的盆子,出去重新打了一盆清水回來打濕白布,兢兢戰戰地擦拭他身上的血跡。
清理好傷口,等他重新穿好衣服,安垚在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
終於弄完了。
她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給他比劃:[我去找小二收拾一下這裡,看看你的藥熬得怎麼樣了。]
然後逃一樣地出了門。
葉染看著她的背影,心情好得不得了。
離開廂房,安垚才覺得自己活過來。
過了好久,那股羞恥勁兒也才消下去。
她想著,等他傷勢不重後,歇一歇就能走。
可是他身上那件黑衣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總不能讓人家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離開。
於是安垚讓小二把熬好的藥送去客房,自己離開酒樓,去給他買一件衣袍。
回來時,葉染正坐在軟塌上閉著眼睛調息。
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她懷裡的衣袍上。
安垚看見他,耳根又不由自主地紅。
她上前把衣袍遞到他手裡。
葉染撫摸著那件上等綢緞做的墨衣。
“給我的?”
安垚點頭。
“那我日後如何報答你?”
安垚又搖頭:[你直接離去便可,早點回家,免得父母擔憂。]
葉染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神情低落下來,把衣袍放在桌上,淡淡的說:“我是個流浪兒,無父無母,若不是你相救,恐怕早就死在他人手中了。”
安垚聽完,心裡對他的心疼又多了幾分。
她比劃:[你的傷勢如何?體內可有痛處?若傷得不重,我把盤纏分你一些,你去討個活兒乾,好在這裡生活下去。]
葉染露出笑容。
到是挺會替人著想。
“我隻覺得胸口時而悶疼,抬不起身來。”
安垚眼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隻讓他先坐下,免得牽動了內傷。
他就那樣慘慘地看著她。
安垚忖量了一會兒:[你且先住在這裡養傷,等你好了再做彆的打算。]
隻是她帶的盤纏,要是再開一間客房,恐怕就撐不到臨州了。
罷了罷了。
同是苦命人,救到底吧。
她少吃一點乾糧,多走幾步路,總能到臨州的。
葉染當即起身抱拳:“姑孃的救命之恩,在下冇齒難忘,日後我當竭儘全力為姑娘做事。”
安垚去桌上拿來筆墨和宣紙,這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問他叫什麼。
“葉染。”
聞言,她在宣紙上寫出“葉染”,問是不是這兩個字。
葉染嗯了一聲,目光從始至終冇有離開過她。
酉時。
兩人用完飯,安垚看著他喝下湯藥,囑咐他早些歇息,然後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的是,身後的少年盯著她的目光就差把她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