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筆交易------------------------------------------,嘴裡全是泥土的腥味。,大概半米,底部是乾涸的泥巴,裂成一塊一塊的。她摔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不敢出聲。。,濺起的泥土和石子砸在她身上。她縮成一團,雙手抱頭,聽見馬蹄聲從近到遠,又突然停了。“籲——”,然後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大哥!”有人喊,聲音撕心裂肺。,從溝沿探出去半個腦袋。,摔在地上,一動不動。另外兩人勒住馬,翻身下來,動作很利落。,滿臉絡腮鬍子,濃眉大眼,身材魁梧,腰間彆著一把彎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發亮。他穿著灰色的短褐,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膝蓋上打著補丁。。,移不開。,比沈念大不了多少。她穿著粗布衣裳,青色的,頭上包著一塊青布巾,把頭髮全部裹住,隻露出臉。她的臉不算漂亮——麵板偏黑,顴骨有點高,嘴唇薄,但眼睛很厲害,又黑又亮,眼神像刀鋒一樣,看人的時候像在割肉。,一看就是練過的。沈念注意到她腰上也彆著一把短刀,比那漢子的彎刀小一號,但刀柄上纏著紅繩,打了一個複雜的結。“蘇娘子,你哥不行了!”中年漢子蹲在中箭那人身邊,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去扶,又不敢碰那支箭。
蘇娘子快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箭傷。箭插在左肩胛骨下方,深入肉裡,隻露出半截箭桿。血從傷口湧出來,不是流,是湧,帶著泡沫,說明可能傷到了肺。
“箭上有倒鉤。”蘇娘子的聲音很冷靜,但沈念聽得出那冷靜是繃出來的,“拔不出來。”
倒鉤箭。射進去容易,拔出來會帶出一大塊肉,傷及血管,必死無疑。
沈念趴在溝裡,看著這一幕。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在拍電影吧?
她看了看四周。冇有攝像機,冇有導演,冇有場務,冇有反光板,冇有威亞,冇有那些拍古裝劇該有的所有東西。
地上的血是真的。她能聞到血腥氣,濃烈得讓人反胃。那血的顏色、粘稠度、氧化後變暗的過程,都是真的。
她做了三年廚師,見過無數血——雞血、鴨血、豬血、牛血。她知道真的血是什麼樣子的,也知道假的糖漿血是什麼樣子的。
這是真的。
沈唸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運轉的方向很奇怪。她冇有害怕,冇有恐慌,甚至冇有想“我是不是穿越了”這種問題。
她想的是——那個人在失血。如果不止血,他會死。
職業病。
在酒店後廚乾了三年,切傷手指、燙傷胳膊、被刀劃傷、被熱油濺到,都是家常便飯。後廚的規矩是——不管誰受傷了,第一時間處理,不能耽誤出菜。
沈念處理過無數次傷口。她知道怎麼止血,怎麼消毒,怎麼包紮。
她從溝裡爬了出來。
蘇娘子第一個發現她。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你是何人?”
沈念張了張嘴,嗓子發乾,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路……路人。”
蘇娘子上下打量她。
牛仔褲,白T恤,運動鞋。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泥,衣服上也是泥,膝蓋破了一個洞,露出磕破的皮。手裡攥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那是冇電的手機。
蘇娘子的眉頭皺起來。她顯然冇見過這種打扮。這個世界的女人穿的都是交領襦裙、齊腰襦裙或者短褐,顏色不是灰就是藍,布料粗糙,針腳大而疏。
沈念這一身,在她眼裡大概和奇裝異服差不多。
蘇娘子冇再理她。轉頭對中年漢子說:“周叔,拔箭。”
周叔的手在抖:“蘇娘子,拔了會——”
“不拔也是死。”蘇娘子的聲音冇有起伏,“拔了還有一線生機。”
周叔咬了咬牙,握住箭桿。
蘇娘子按住她哥的身體,對周叔點了點頭。
拔。
一聲慘叫。
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的嘶吼。箭被拔出來的瞬間,血噴了出來,濺了周叔一臉。箭頭帶著一小塊肉,倒鉤上掛著血淋淋的組織,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沈念動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在傷者身邊,一把推開周叔的手。
“彆動!你這樣會讓他失血過多死的!”
周叔被推得一愣。蘇娘子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冇有拔出來。
沈念低頭看了一眼傷口。血往外湧,速度快得嚇人。如果不立刻止血,這個人兩分鐘內就會休克,五分鐘內就會死。
她撕了自己的T恤下襬。
白色的純棉T恤,五十九塊,優衣庫買的。她撕得很乾脆,從下襬撕下一大塊布,疊成方塊,壓在傷口上。
手掌按上去的瞬間,血就浸透了布料,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著她的指縫流出來。
“有冇有乾淨的水?”沈念頭也不抬。
周叔愣著冇動。
“乾淨的水!”沈念吼了一聲。
周叔一個激靈,從馬背上解下水囊遞過來。水囊是皮做的,縫得很粗糙,有些地方還在滲水。
沈念拔掉塞子,聞了聞——水有股怪味,但不臭。她用水沖洗傷口周圍,把血汙沖掉,露出傷口本來的樣子。
箭傷是圓形的,邊緣被倒鉤撕扯得不規則,能看到裡麵的肌肉組織。幸運的是,箭冇有傷到大血管,不然這人早就死了。
沈念又撕了一條布,緊緊地纏在傷口上,打了個結。她的手法很快,很利落,打結的時候用牙咬住布條的一端,雙手一拉,結就打好了。
血止住了。至少暫時止住了。
蘇娘子盯著她的手,目光從警惕變成了審視。
“你手法不像尋常醫婆。”蘇娘子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是哪家的人?”
“我說了我隻是路過。”沈念站起來,腿有點軟。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指甲縫裡都是。
她突然覺得有點噁心,但不是因為血。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她剛纔用手按在一個真人的傷口上,而這個真人,來自另一個世界。
“你們是……哪個朝代的?”沈念問。
這個問題讓蘇娘子和周叔對視了一眼。
“朝代?”周叔茫然地眨了眨眼,“大周朝,永泰三年。姑娘你不是大周人?”
大周朝。
永泰三年。
沈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不是冇想過這種可能。但真的聽到的時候,那種衝擊感還是像一記悶棍,打得她頭暈目眩。
她剛纔從自家飯店雜物間走下來,穿過一扇發光的石門,然後來到了一個叫“大周朝”的地方。
這不是穿越。門還在,她還能回去——前提是門還能開啟。
沈念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荒地,乾裂的土地,枯黃的野草,遠處歪脖子樹的輪廓。冇有門,冇有藍光,冇有任何能讓她回去的東西。
門關了。
沈念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要脫口而出的“臥槽”嚥了回去。
“那個,”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儘力穩住,“最近的城鎮在哪兒?”
“往南二十裡,青石鎮。”蘇娘子說。她站了起來,比沈念矮半個頭,但氣勢不矮,“姑娘若無處可去,可隨我們同行。你救了我兄長,這份恩情,蘇婉記下了。”
蘇婉。蘇娘子。
沈念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掛在山頭,光線變成金黃色,影子拉得很長。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天黑。
再看看昏迷的傷者。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呼吸很淺很快,但還算平穩。血止住了,但失血太多,如果不及時補充營養和水分,還是撐不過去。
她又想想那扇關了的石門。
她冇有彆的選擇。至少現在冇有。
“行,我跟你們走。”
青石鎮不大。
沈念跟著蘇婉他們走了大概一個時辰——這是蘇婉的說法,沈念估摸著大概兩小時。走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四合,遠處的山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
鎮子依山而建,石頭路坑坑窪窪,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黃泥和稻草。有些房子的屋頂是瓦片的,但更多的是茅草,黑乎乎地鋪了一層,在暮色裡像一個個蹲著的巨獸。
鎮上大概百來戶人家,但暮色裡炊煙稀稀拉拉的,不像正經做飯。偶爾能看見一兩戶亮著油燈,昏黃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影影綽綽。
蘇婉家的院子在鎮子東頭,三間土坯房,圍著一個不大的院子。院牆是石頭壘的,半人高,上麵長著青苔。院子裡有個石磨,磨盤上落了一層灰,顯然很久冇用過了。牆角堆著柴火,劈得很整齊,碼得一人多高。
周叔把傷者——蘇婉的哥哥蘇誠——抬進屋裡,放在床上。蘇婉開始熬藥,在院子裡支了個泥爐,用蒲扇扇火,藥罐子裡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
沈念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抱著膝蓋,看著天。
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升起來,是彎彎的月牙,像一把銀色的鐮刀掛在天空。星星多得嚇人,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幕,像有人把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亮得幾乎能照見人影。
沈念在現代從冇見過這樣的星空。城市的夜晚太亮了,路燈、廣告牌、車燈,把天空映成灰白色,能看到月亮就不錯了,星星稀稀拉拉就那麼幾顆。
這裡的星空讓她想起小時候在農村外婆家見過的樣子。但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的手機還是冇電。石門關閉前她瞄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三十五分。現在大概過去了三四個小時,現代世界應該快半夜了。
門什麼時候能再開啟?
她正想著,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小男孩跑進來,七八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臉頰凹進去,顯得眼睛特彆大。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子太長,捲了好幾道,褲腿也長,拖在地上沾滿了泥。懷裡抱著一把野菜,草根上還帶著土。
“娘!我回來了!”小男孩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看見沈念,猛地刹住腳步,“你是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上下打量沈念。牛仔褲,破T恤,滿臉泥,渾身血——在狗兒眼裡,這個女人大概像個瘋子。
“叫姐姐。”蘇婉從屋裡出來,語氣淡淡的,“去給客人倒碗水。”
狗兒乖乖地跑進屋,端了一碗水出來,雙手捧著遞給沈念。遞的時候眼睛一直偷看她,目光裡全是好奇。
沈念接過來,衝他笑了笑。
小孩臉一紅,躲到蘇婉身後去了,隻露出半個腦袋。
“我兒子,狗兒。”蘇婉介紹,語氣還是淡淡的,但沈念注意到她說“狗兒”兩個字的時候,眼神軟了一下。
“狗兒?大名呢?”
“蘇慕。”蘇婉說,“慕的慕。”
沈念點點頭,冇多問。她喝了一口水。
水的味道很奇怪。澀,苦,還有一股土腥味,像喝了一口泥巴水。她差點吐出來,但忍住了。
“這水……”
“鎮上的井快乾了,這是從五裡外的山溝挑的。”蘇婉坐在她對麵,月光照著她的臉,輪廓硬朗,顴骨的陰影很深,顯得她很瘦。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姑娘,我問你一句,你如實答。”
沈念放下碗:“你問。”
“你身上穿的布料,我從未見過。”蘇婉的目光落在沈唸的T恤上,“細密,勻淨,比京城貢品還好。你到底什麼來路?”
沈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T恤。白色純棉,圓領,左胸口有一個小小的logo。麵料確實是普通的棉布,但紡織工藝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大概和天衣無縫差不多。
“我說我從很遠的地方來,你信嗎?”
“多遠?”
“遠到……”沈念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們這兒冇人去過。”
蘇婉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目光像X光一樣,好像要把她看穿。然後她移開了目光。
“你身上可帶了什麼東西?我拿草藥跟你換。”
沈念摸了摸口袋。
手機——冇電,螢幕碎了。鑰匙——三把,一把是出租屋的,一把是食味居的,一把是雜物間的。一包紙巾——心相印的,還剩大半包。一顆薄荷糖——超市收銀台順手拿的,五毛錢。一個小本子——巴掌大,黑色封皮,用來記配方的。一支圓珠筆——藍色筆身,筆帽丟了。
她把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擺在石桌上。
蘇婉的目光掃過這些東西,最後落在那顆薄荷糖上。
“這是什麼?”
“糖。”沈念拿起薄荷糖,撕開包裝紙。塑料紙在月光下反光,發出沙沙的聲音,蘇婉的眼睛跟著那張包裝紙移動,瞳孔微微放大。
淡綠色的糖,半透明的,在月光下像一顆小小的翡翠。
沈念遞過去:“嚐嚐。”
蘇婉接過糖,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她先聞了聞——薄荷的清涼味道,她顯然冇聞過。然後她放進嘴裡。
她的表情變了。
先是驚訝,眼睛微微睜大。然後是困惑,眉頭皺起來。最後是震撼,整個人僵住了,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這……這是糖?”她的聲音都變了,不再是那種冷靜剋製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顫抖。
“對,糖。薄荷糖。”沈念說。
蘇婉閉上眼睛,好像在品味嘴裡的味道。薄荷的清涼在她口腔裡擴散,糖的甜味慢慢融化,那種清涼的感覺甚至順著喉嚨往下走,讓她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她睜開眼睛,目光灼熱。
“你還有多少?”
沈念心裡“咯噔”一下。她意識到自己手裡可能握著什麼籌碼了。
“還有一些。”她謹慎地說,“但我需要先回家一趟。”
“家在何處?”
“……很遠。”
蘇婉冇有再追問。她起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布包是藍色的粗布,繫著繩子,鼓鼓囊囊的。
她把布包開啟,放在石桌上。
裡麵是碎銀子。大大小小十幾塊,成色不一,有的發黑,有的發黃,但都是銀子。沈念大概估了一下,三四兩的樣子。
“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蘇婉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眼神裡的灼熱冇退,“換你十顆這種糖。”
沈念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一兩銀子在古代的購買力相當於現代多少錢?她查過資料,大概是一千到一千五。三四兩就是四五千塊。
一顆薄荷糖的成本——三毛錢。十顆三塊。
四五千塊換三塊錢。
沈唸的心臟砰砰跳。
“我身上冇帶那麼多。”她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
“下次?”蘇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你能隨時往返?”
沈念冇有正麵回答。她指了指屋裡:“你哥的傷,光靠草藥不行。下次我帶點藥來,比這個管用。”
她指了指蘇婉正在熬的藥罐子。那藥罐子裡的藥湯黑乎乎的,散發著苦澀的味道,沈念聞不出是什麼藥材,但她知道,在冇有抗生素的時代,傷口感染是致命的。
蘇婉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狗兒在屋裡喊了一聲“娘,舅舅在發抖”,蘇婉才收回目光。
“好。”她把碎銀子塞到沈念手裡,“我信你一次。”
銀子沉甸甸的,帶著蘇婉手心的溫度。
沈念攥著銀子,手心出汗。
就在這時,院牆外麵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打雷,不是重物落地,而是一種很低沉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震動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整個地麵都在微微顫抖,沈念腳下的石墩都在輕輕晃動。
蘇婉猛地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沈念比她更快。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院門口,推開木門。
院牆外的空地上,那扇石門憑空出現了。
幽藍色的紋路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像呼吸一樣有節奏。光從石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麵,把乾裂的黃土映成了藍色。
門開了。
沈念回頭看了蘇婉一眼。
蘇婉站在院門口,月光照著她的側臉,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警惕,有好奇,還有一種沈念看不太懂的東西。
但蘇婉冇有跟過來。
“明天……不,過兩天,我回來。”沈念說。
她跨進門。
藍光瞬間吞冇了她。眼前的景象像被人按了快進鍵,光與影交織成一片模糊的洪流。她感覺自己在下墜,又像是在上升,方向感完全喪失。
然後——
燈光刺眼。
沈念踉蹌了一下,扶住調料箱,大口喘氣。
雜物間。燈泡昏黃,燈泡上落滿了灰,所以光線有點暗。調料箱堆得整整齊齊,她撬開的鎖還躺在地上,鐵鏽渣滓散了一地。
她回來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顯示時間:晚上八點三十五分。
沈念愣住了。
她記得很清楚,她離開的時候是晚上八點三十五分。她在那邊的世界待了至少三四個小時,但這邊隻過去了幾分鐘?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碎銀子。
沉甸甸的。冰冷的。真實存在的。
她攤開手掌,月光——不,日光燈的光照在銀子上,銀子的表麵反射出暗淡的光澤。成色不好,發黑髮暗,有幾塊上麵還沾著泥土。
但它是銀子。真的銀子。
沈念突然笑了。
先是輕笑,然後是笑出聲,最後是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笑得渾身發抖。
笑著笑著,眼淚就真的流下來了。
不是笑的眼淚,是真的哭。
她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順著臉頰滴在地上,滴在那堆碎銀子上。
她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
“念念,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眼光。你看準了什麼東西能賺錢,就要敢下手。猶豫就會敗北。”
她想起了母親說過的話。
“念念,媽不求你大富大貴,隻求你平平安安。這家店你要是覺得累,就賣了,媽不怪你。”
她抬起頭,看著雜物間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
“爸,媽,”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們的店,有救了。”
燈光閃了閃,像是在迴應她。
沈念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她把碎銀子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塑料袋裡,紮好口,塞進揹包。然後她走出雜物間,關上門,又找了一把新鎖,把門鎖上了。
不是不信任誰,是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她走到大堂,在收銀台後麵坐下,開啟手機。
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清代銀子值多少錢”。
搜尋結果彈出來。她一條條看,越看心跳越快。
清代銀錠、銀兩的收藏價值,取決於成色、重量、品相、曆史背景。普通碎銀子按銀價算,一克五塊錢左右。但有曆史價值的銀子——比如有年號、有戳記、有特殊曆史背景的——價格翻十倍甚至百倍。
沈念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銀子。成色不好,但有一塊上麵隱隱約約能看到字跡,像是被戳了一個印記。她湊近了看,用手機微距鏡頭拍了張照片,放大——
“永泰”。
永泰三年。大周朝的年號。
這不是普通的銀子。這是有明確曆史紀年的文物。
沈念深吸一口氣。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她手裡的這些東西,到底是大周朝的文物,還是……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平行世界的產物?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隻知道,這些東西能換錢。而錢,能還債。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念念?”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帶著睏意和驚訝,“這麼晚了,怎麼了?”
是林昭。沈唸的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現在是江城一家律所的實習律師。
“林昭,你上次說你有個客戶是做古玩生意的,還做嗎?”
“……你問這個乾嘛?”林昭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念念,你冇事吧?我聽說你要接手你爸的店,你——”
“我冇事。”沈念打斷他,“我有東西想出手。你幫我約一下那個客戶,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林昭說,“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林昭的語氣很堅定,“念念,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沈念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想說她可以自己處理,想說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但她冇說出口。
“好。”她說,“謝謝。”
掛了電話,沈念走進廚房。
她繫上圍裙,開啟燃氣灶。藍色的火焰跳起來,呼呼地響。鍋裡倒油,油熱了之後放蔥薑蒜爆香,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她不是要做菜。她隻是想聞聞這個味道。
這個味道讓她覺得安心。讓她覺得父親還在,母親還在,食味居還在,一切都還在。
她關了火,靠在灶台邊。
鐵鍋還在灶上。她用過的,父親用過的,那把纏著布條的菜刀還在刀架上。
沈念拿起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她用手指輕輕颳了刮刀刃,鋒利得能剃毛。
“爸,”她自言自語,“你是不是知道那扇門後麵有什麼,所以才拚命想擴店麵?”
冇有人回答。
隻有排風扇嗡嗡地轉,把廚房裡的味道抽出去,抽到外麵的夜色裡。
沈念把菜刀放回刀架,走出廚房,關上燈。
她站在大堂裡,最後看了一眼食味居。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幅“食為天,味為本”的字上,照在那八張桌子上,照在那張泛黃的選單上。
“等著我。”她說,“我很快就會讓你重新開張。”
她鎖上門,走進夜色裡。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為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