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敲門的訪客------------------------------------------。,是“滾”進來的——渾身裹著一層夜露,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像個大麻袋“咚”地砸在地上。可他落地時一點聲都冇有,像隻貓。“點燈。”他悶聲說。,摸索著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開,小叮叮纔看清王爺的樣子:個子不高,但寬得像扇門板,滿臉絡腮鬍,鬍子裡嵌著幾片碎樹葉。他揹著一張幾乎和他一樣高的大弓,弓身黑沉沉的,像是鐵打的。“碰上個探路的。”王爺卸下弓,從肩上那個鼓囊囊的褡褳裡往外倒東西。先倒出幾隻山雞,軟軟地癱在地上。然後倒出一隻黑蝙蝠——好大的蝙蝠!翅膀展開有臉盆大,身體像隻剝了皮的老鼠,尖牙從咧開的嘴裡齜出來,在燈下泛著青森森的光。蝙蝠的脖子也被擰斷了,擰成了個麻花,腦袋歪在一邊,眼睛還睜著,是兩個渾濁的灰點。“蝙蝠怪的探子。”王爺一腳把蝙蝠踢到牆角,啐了一口,“在第九嶺那片轉悠,跟了我一路。我裝不知道,等它湊近了聞我後脖頸——嘿,一把擰斷。倒懸洞那邊,正謀劃大事呢。”,目光像兩把鐵刷子,把他從頭到腳刷了一遍。“路上太平?”,尤其說到黑魚精那張慘白的臉時,王爺的眉頭擰成了死結,鬍子也抖顫,好像氣的。“麻煩了。”他搓了搓臉,搓下一手泥,“它在認你的臉。水裡的東西,記性最好。見過一次,隔十年都認得。它在確認桃木符是不是真在你身上——虎出豹傻被桃木鍋蓋鎮死的訊息傳開了,現在山裡有點道行的,都怕桃木。可妖怪怕的不是木頭,是木頭裡封著的東西。你爺爺那八個‘王’,是八個鎮符,封著他八年的道行。隻要符不離身,黑魚精不敢動你。可隻要離了身,哪怕一眨眼……”,油燈“噗”地滅了。。燈芯還紅著,火苗卻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連個掙紮都冇有。屋裡瞬間漆黑一片,不是尋常的黑,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小叮叮懷裡一熱——桃木符突然燙起來,燙得他胸口發疼。“嗚……嗚……”。在門外響起。。自然的風是“呼呼”的,不是“嗚嗚”的,是橫著刮的。這風是“嗚……嗚……”的,是豎著鑽的,像誰在門縫外頭哭,哭得一波三折,還帶著調子。小叮叮豎起耳朵聽,聽著聽著,汗毛一根根立起來——!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一個字不差,連姥姥那有點漏風的、含糊的吐字都學得一模一樣。可姥姥的聲音是暖的,是軟的,這聲音是冷的,是滑的,像條蛇在學人唱歌。
“彆看門縫。”王奶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低得像耳語。
可晚了。小叮叮的眼角已經瞥過去了。
門是柴木釘的,裂著縫。平常從縫裡能看見外頭的月光、樹影。可此刻,那條縫裡冇有月光,冇有樹影,隻有一條極細的、暗紅色的光帶。那光在動,上上下下,慢慢地、慢慢地移動,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正貼著門縫,從外往裡窺視。光帶掃過的地方,能看見門板粗糙的木紋,可那木紋也在動——不對,不是木紋在動,是那條光帶本身就在蠕動,像條會發光的蚯蚓,在門縫裡鑽進鑽出。
“哐!”
王爺抄起灶台邊的大鐵鍋蓋,狠狠砸在門上。鐵鍋蓋是厚桃木的,砸在木門上,聲音悶得像打雷。那條暗紅色的光帶“嗖”地縮回去,消失了。
可風聲還在。童謠停了,換成“噝噝”的笑聲,像毒蛇吐信,在門外繞來繞去,繞了足足半夜。王爺抱著獵刀坐在門後,像尊石雕。王奶摸黑把灶膛裡的火重新生起來,火光照著她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黑暗裡,王奶手邊擺著和他的桃符差不多的木符。
小叮叮攥著桃木符,手心全是汗。八個“王”字在發燙,一個比一個燙,燙得他覺得自己懷裡揣了八塊燒紅的炭。
後半夜,風聲終於漸漸遠去,像條吃飽了的蛇,慢悠悠地遊走了。天快亮時,王爺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它在試。試桃木符的深淺,試咱們的膽量。今晚隻是唱曲,明晚……明晚怕是要敲門了。”
“敲就敲。”王奶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火“轟”地竄起來,照得她滿臉紅光,“來了就請它吃鐵鍋燉。虎豹燒烤吃得,蝙蝠湯喝不得咱倒扔!”
小叮叮低頭看手裡的桃木符。八個“王”字,有一個的邊緣全黑了,像被火燒透了。他數了數,是左數第三個“王”。
這一夜,誰也冇閤眼。灶膛裡的火燒到天明,映得屋裡明明暗暗,像誰在眨眼睛,小叮叮有點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