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溪畔的金魚墳------------------------------------------,小叮叮站在第七溪的岸邊,終於看見了王爺家低矮的茅草屋頂——就在溪對岸的山穀窪地裡,煙囪裡冒出細細的白煙,像大地在輕輕呼吸。……,綠得發黑,像一河融化的翡翠混了墨汁。水麵上漂著層層疊疊的金魚鱗片,在夕陽下閃著詭異的光——金色的、紅色的、白色的,一片壓一片,鋪滿了整條河麵。有些鱗片大得像小孩手掌,有些小得像指甲蓋,它們隨著水流慢慢旋轉,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彩色的雪。。斷口處是新鮮的齒痕,深深淺淺,犬牙交錯。小叮叮蹲下來看,齒痕裡還嵌著幾片亮晶晶的魚鱗,在暮色裡發出幽藍的光。“是黑魚精咬的。”一個細細的聲音說。,看見蘆葦叢裡探出兩隻長耳朵——一隻是雪白的,一隻是灰撲撲的。接著鑽出兩隻兔子,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我叫小白。”白兔子說,聲音細細的,像風吹蘆葦。“我叫小灰。”灰兔子說,它一直在抖,抖得鬍鬚都在顫。“你是小叮叮對不對?”小白兔跳近一點,鼻子一抽一抽地聞,“你身上有王爺家的煙火味,還有……還有桃木的香味。王爺讓我們來接你。”“但我們得快,”小灰兔不住地回頭張望,看著黑沉沉的溪水,“天擦黑,黑魚精就要出來收‘過路費’了。昨天有隻小鬆鼠想過河,被它收了三條尾巴——它本來就隻有一條尾巴,黑魚精說先欠著,今天來收利息,嚇得小鬆鼠現在還在樹上哭呢。”“揹你過去。”小白兔轉過身,露出瘦瘦的背脊。小叮叮這才發現,這兩隻兔子後腿特彆粗壯,像兩根小彈簧。,小白兔在前,小灰兔在後,讓小叮叮踩在它們背上。數到三,它們同時發力——嘿!像兩顆小炮彈,“嗖”地射出去,落在溪中央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濺起來的水花打到腳踝,像被冰針紮了一下。小叮叮低頭,看見黑沉沉的水下似乎有東西在遊——長長的,滑溜溜的,不止一條。它們貼著水底的石子遊過,鱗片刮擦石頭髮出的“沙沙”聲,隔著水都能聽見。,小灰兔腳滑了一下。。是它落腳的那塊石頭突然動了——那不是石頭,是黑魚精的一片背鰭!背鰭向下一沉,小灰兔的後腿“撲通”踩進水裡。
“哎呀!”小灰兔隻叫了半聲。
水下猛地伸出一條滑膩的、佈滿吸盤的長鬚,像條長了無數嘴巴的黑蛇,“唰”地纏住小灰兔的後腿!小灰兔被拽得一個趔趄,半個身子栽進水裡。溪水瞬間沸騰般翻滾,冒出一串串惡臭的氣泡。水下張開一張巨口——大得能吞下一頭小羊,嘴裡不是牙齒,是螺旋狀、一圈套一圈的倒刺,從外到裡越來越密,最深的地方是個黑洞洞的喉嚨,什麼光都透不進去。
小叮叮想都冇想,掏出懷裡的桃木符,狠狠砸向那條長鬚!
不是扔,是砸。用儘全身力氣,像砸釘子那樣砸下去。
“滋啦——”
像燒紅的鐵塊掉進水裡,冒起一大股白煙。長鬚觸電般痙攣,吸盤“噗噗噗”地全部張開又合攏,鬆開小灰兔,閃電般縮回水裡。藉著最後的天光,小叮叮瞥見水下有張慘白浮腫的人臉,眼眶位置是兩個黑洞,正死死“望”著桃木符。那張臉在水下對他咧了咧嘴——冇有嘴唇,隻有兩排細密的、針一樣的牙齒——然後沉入深淵,留下一串慢慢上升的黑色水泡。
小白兔叼著小灰兔的後頸皮,連滾帶爬跳上對岸。三個小傢夥癱在草地上,呼哧呼哧喘氣。小灰兔的後腿上有圈紅印子,吸盤留下的,像戴了個紅色的腳鐲。
“謝、謝謝你……”小灰兔還在抖,但這次是後怕的抖。
小叮叮撿回桃木符。八個“王”字裡,有一個的邊緣有點發黑,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擦了擦,擦不掉。
王爺家的院門是柴木釘的,歪歪斜斜,裂著大縫。可就是這扇破門,門口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冇有——不,不是冇有,是落葉飄到離門三尺遠的地方,就自己拐彎飄走了,像門裡有股看不見的風在往外吹。
小叮叮推門進去,王爺不在。王奶盤腿坐在炕上,在磨一把獵刀。刀身鋥亮,能照出人影,刀刃薄得像紙,磨刀石擦過去的聲音“嚓、嚓、嚓”,又輕又利,聽得人脖子發涼。
“老頭子巡山去了。”王奶頭也不抬,繼續磨刀。她磨得很仔細,從刀根到刀尖,一下,一下,每一下力道都一模一樣。“那倆孽畜的骨頭還埋在灶膛下,每天做飯都在它們頭上燒火,燒得它們魂飛魄散。可它們的同黨,惦記著報仇呢。”
她突然抬頭,眼神像兩把小刀子,把小叮叮從頭到腳颳了一遍。“你爺爺的桃木符?八個‘王’……嘖,老傢夥還是這麼愛擺陣。可惜啊,”她用拇指試了試刀鋒,一滴血珠冒出來,她隨手抹在褲子上,“符是死的,妖是活的。它們怕的不是這塊木頭,是刻木頭的人。你爺爺要是親自來,黑魚精今天就得變成魚頭湯。”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小叮叮看見灶眼深處,真的埋著些黑乎乎的東西,像是骨頭,又像是燒焦的木頭。火舌舔上去時,那些東西會“滋滋”響,飄出一股奇怪的焦香——不是肉香,是那種燒指甲蓋的臭味混著烤鬆針的香味,聞得人頭暈。
王奶把磨好的刀插回炕蓆底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過來坐。給我講講,路上都看見什麼了。一片葉子怎麼動的,一隻蟲子怎麼爬的,都要講。”
小叮叮爬上炕,開始講。講老槐樹下姥姥變成小黑點,講風婆婆樹洞裡的螢石,講透氣孔外那團會嘬氣的黑影。王奶閉著眼睛聽,聽到黑魚精那段時,眼皮動了動。
等小叮叮講完,她才睜開眼,盯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慢慢說:“它不是在聞味兒。它是在數。”
“數什麼?”
“數你心跳幾下,呼吸幾次,眨幾回眼。”王奶的聲音又低又沉,“妖怪吃人前,都得數清楚這些。數清楚了,才知道從哪兒下口,吃幾口能飽,剩下幾口醃起來明天吃。你夜裡聽見什麼動靜,都彆睜眼。一睜眼,它就數清楚你眼睛裡有幾個影兒了。眼睛裡影兒越多的人,魂魄越散,吃起來越方便。”
小叮叮突然覺得,被窩裡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