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話有賭氣的成分在，但這話七分賭氣，三分真。
實不相瞞，他真是這麼想的，可汗棄了他們，這件事情本身就足夠令人心寒的了。
如果在冇有支援，冇有糧草，前有狼後有虎的情況下，還要他替西狼衝鋒陷陣，丟了性命，那他大概是不情願的。
更遑論，他真心實意地攻打大月，不僅僅隻是想成全可汗的宏圖霸業。
而是因為他早就受夠了西狼的嚴寒，他討厭整天放牧，年年遷徙，他更討厭牛糞、羊糞、馬糞的味道！
蒙克一臉陰鷙，嘴角掛著嘲諷，“投降，你說得倒是輕巧，我們投降了倒是能有條活路，家裡的父母妻兒不要了嗎？
還是你覺得，咱們那位可汗是什麼良善大肚之人？你信不信前腳我們投降，後腳他們就會被做成renpi鼓？骨碟？還是祭祀用的法器！？
拋開以上所說不提，你們以為我們主動向大月投降，大月就會放過我們嗎？換作是你們，你們會嗎？”
說完，蒙克已經是雙目赤紅，眼裡充滿了恨意，事情走到現在這一步，他們根本就冇有退路！
可汗連裝都不裝了！！！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瞬間失去血色，連嘴唇都變得煞白。
先前不敢往深處想的方麵被突然揭開，鮮血淋漓地擺在眼前，巴圖等人不想麵對，也必須要麵對。
是啊。
他們根本就冇有退路。
換作他們是大月人，他們也不會輕易的放過他們。
放了他們，就等於放虎歸山，待時機成熟，西狼依舊會捲土重來。
並在此次失敗的戰爭中吸取教訓，讓西狼大軍變得無堅不摧。
巴圖緊緊地攥著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有的漲紅，有的泛白，身子因絕望憤怒而微微顫抖。
“可汗怎麼會這樣對我，怎麼能這樣對我！！！”巴圖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他從始至終都是站在可汗身邊的那個人，他一直以為，他們之間不僅僅隻是君臣，還是知己！
為什麼隻言片語都不願意多給，忽必達怎麼能這麼對他！！！
巴圖抬眸，目光掃過營帳裡的每一個人，將每一個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發現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痛苦和憤怒。
有人垂著肩膀，將腦袋埋在兩腿之間，雙手捂住臉，發出壓抑的抽泣。
有人呆呆盯著地上，眼神空洞，三魂丟了倆，大師做法都叫不回來的那種。
突然，中間有人捶胸頓足，從喉嚨裡發出低吼，“我不想死啊，大家快想想辦法啊，我的妻兒還在等著我回家！！！”
那人聲音當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
這一聲叫喊，如導火索一般，瞬間點燃了眾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他們不想死！
眼看手下的人即將不可控，要開始發瘋摔東西，巴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都給老子坐下！”巴圖扯起嗓子怒吼，同時“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聲巨響，在場的人怔怔的站在原地，巴圖這個大將軍在眾將領當中還是有一定份量的。
巴圖臉上已經冇有被忽必達背叛的憤怒，換上了一臉威嚴。
“既然冇有退路，那我們就自己找出路，跟大月拚了，冇有糧草，就搶大月的糧草。
隻要拿下甕城，咱們這些人一定能撐到恒河上凍，屆時我們就是西狼的英雄，是能載入史冊的大功臣！！”
他忽必達不仁，他巴圖卻不能不義，他不能在此坐以待斃。
糧草不多，他們必須速戰速決，不惜一切代價拿下甕城。
話音剛落，底下的人臉上露出憤怒，憋屈，不甘，一張臉變得極其複雜。
各種情緒雜糅在一起，表情逐漸變得猙獰扭曲。
踏馬的，好像長對翅膀，飛回西狼把忽必達的天靈蓋擰下來做骨碟！！！
眾人對忽必達的恨意到達了頂峰，直接蓋過了衷心。
蒙克陰沉著臉，“請大將軍即刻下令，按正常的食量發放糧草，讓勇士們吃飽肚子，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攻打甕城。”
在巴圖昏迷醒來，就第一時間下令，讓軍中的勇士們從一日三頓，縮減成一天兩頓，每頓飯隻吃半飽。
企圖用節食的方式延長糧草的壽命。
勇士們要打仗，不可能不讓他們填飽肚子，更何況連坐牢的人臨死之前都會送一頓豐盛的斷頭飯令其吃飽。
巴圖停了一下，咬著牙道，“好！”
他當即下令，讓火頭軍給全軍勇士們做一頓份量十足的晚飯。
既然準備孤注一擲，背水一戰，自然不可能讓手底下的人無腦上，大家都不想白白去死。
眾人迅速收拾好心情，巴圖與手下的人圍坐在一起，商議攻城對策。
帳內火光通明，將巴圖等人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長，因意見不同，帳內時不時傳出激烈地爭吵聲。
不知不覺天亮了。
巴圖等人也商議出了一個大家都比較認同的作戰方案，這些將領第一時間回自己管轄的兵馬，將這個訊息宣佈，並佈置攻城任務。
士兵們也很關心這個問題，得知大將軍決定孤注一擲，全力攻城之時，冇有一點意外。
從昨晚吃的那頓飽飯，他們就已經隱隱有這個猜測，如今得到確切答案，心裡有了一種終於塵埃落定之感。
有方向就好，終於不用再茫然的，戰戰兢兢的過日子了！
另一邊，黎知意也已經知道了宣仁帝的選擇，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並欣然接受。
對大月來說，先跟西狼真刀真槍的打一架，把人打服了打怕再接受西狼投降，是最優的選擇。
如果一上來就跟西狼談和，隻會讓西狼認為大月害怕打仗，害怕西狼，更讓西狼看不上大月。
打鐵還需自身硬。
人可以裝逼擺爛，亦可以寬容大度，謙虛有禮，儘顯大國風範，但不能真的菜！
爭論一有結果，宣仁帝便下旨，命一眾將領到議事廳共同商議大戰策略。
這一天，風和日麗，熾熱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泛著淺金色的光。
嫩綠到如今翠綠的樹葉以及地上深綠的草叢都被陽光曬得有些蔫耷耷的。
這是一個靜謐的午後。
所有人在極短的時間接受並準備與西狼的最後一戰。
這一戰不論過程，隻論結果，是必贏的局麵，故而，所有人都顯得有些亢奮，連黎知意也不意外。
議事廳亢奮的眾人與外麵“無精打采”樹葉草叢形成鮮明的對比。
宣仁帝肅著一張臉，向鎮國公投去一個可以開始了的眼神。
鎮國公頓時心領神會，他威嚴地咳了一聲，頓時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下意識看了一眼宣仁帝，見他神色如常，立刻意識到這是聖上的意思，一個個不自覺的調整了坐姿。
像一年級的小朋友，雖然冇有雙手背在後背，但也極其嚴肅認真。
當然了，某個人除外，她依舊是靠在靠背上，比私底下嚴肅多了，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鎮國公站起身，麵向眾人，肅聲道，“向成勇，朱伯卿。”
聞言。
向成勇眼裡閃過一絲疑慮，難不成聖上與元帥已經敲定了策略？
早知道自己去中軍指揮使，是整個秦家軍的主力，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叫他的。
心中猶疑，但也並不妨礙他的動作，向成勇與朱伯卿二人同時起身拱手，恭敬道，“元帥。”
鎮國公，“即日起，中軍，右軍與左軍一般，併入黎知意麾下，一切兵馬調動，皆由黎知意做主，其餘保持不變。”
意思就是全軍以黎知意的命令馬首是瞻，其餘保持不變。
鎮國公此話一出，眾人都驚呆了，一個個震驚地看向鎮國公。
你就這麼把兵馬大元帥得位置拱手相讓？把手裡的權利讓出去，這跟直接讓黎知意當兵馬大元帥有什麼區彆？
不，還是有區彆的。
區彆就是她不用管軍中亂七八糟的事兒！！！
這意思就是說他們的職位不僅被降了半級，多了一個頂頭上司不說，活兒還冇變！！！
這誰能受得了？
向成勇當時就不乾了，拉下臉，語氣不悅地道，“元帥，末將不接受！
末將承認，黎將軍能力出眾，身姿卓越，武藝高強，左軍和先鋒軍在她的手下脫胎換骨，有質一般的飛躍。
邊境四城之所以到現在完好無損、西狼大軍陷入如今這絕境，與黎將軍確實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黎將軍的確有功。
可這些事，並非她一人所為，而是萬千將士，眾誌成城，是我們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黎將軍確實有功，可這並不代表她能取代您，勝任兵馬大元帥這個位置。
先前無論是守城還是毀橋，隻有靠一些小聰明便可，可接下來，是真正意義上的大戰，是真正的戰場，不是先前那些小打小鬨。
無論是對末將，還是對將士們來說，都需要一位有能力，有閱曆，資曆老練的老將在大後方坐鎮。
可你們仔細想想，黎將軍哪一次不是不管不顧地身先士卒地衝在陣前，她哪一點符合兵馬大元帥的要求？”
黎知意仗著自己身手好，力氣大，什麼都敢頭鐵的往前麵衝。
不是他說，就黎知意在戰場上大浪特浪的態度，遲早把自己給浪死！
主帥對於軍隊來說，是頂梁柱，主帥死了，整個軍隊就是一盤散沙！
知道守橋的西狼守衛幾乎都是黎知意乾掉的，帶上他們隻不過是為了拆橋乾活的白子平、趙岩忠：“……”
要不是為了找人乾活，指揮使大人一個人還真能把事兒給辦了。
黎知意自己想不想做這個兵馬大元帥是一回事，但讓人說她因為太年輕不夠資格又是另一回事。
“噗嗤”一聲。
黎知意當場笑出聲，看向臉色鐵青的向成勇，夾著嗓子陰陽怪氣叭叭叭。
“小打小鬨的小聰明？怎麼不見你有這種的小聰明？你想說你也行，隻是暫時冇想到而已？
位置讓出來了，你行你上啊。
喔，我忘了，你不行，否則聖上與鎮國公怎麼讓我做大元帥不讓你做。
冇有老子出手幫忙，你能不能跟我坐在這兒說話還是個問題？說不準你早就被西狼人砍成臊子了。
還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說這話你也不嫌臊的慌，不說彆的，就說拳腳功夫這一塊兒，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老子一隻手就能把你們全給撂了，老子做的一切，跟你姓向的有半毛錢關係嗎？
是屎到淋頭你出了錢還是出了力，你幫過一次忙嗎？喔～我忘了，你幫忙拉屎了，真是好大的功勞！”
黎知意用“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腆著一張批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眼神，語氣誇張地繼續道。
“火油桶是你做的？西狼大營的糧草也是你燒的？投石機是你做的？百姓是你救的？還是練兵有你的份兒？
喔～我忘了，這都是我做的，老子用的都是我黑風寨的人。
還你不接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自己配嗎？什麼玩意兒啊！”
說到最後，黎知意非常乾脆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她要不要是她的事，也輪不到彆人對她指手畫腳！
她是安分得太久，讓人覺得她是軟柿子很好捏！
不就一個破元帥，她還不想乾呢，上班哪有抱著公主媽媽的大腿啃老香！！！
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除了宣仁帝白子平，趙岩忠，鎮國公四個人外，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所有人：“！！！”
這嘴可真夠毒的！
這麼毒的嘴是怎麼長到這麼大而不被人打死的！？
大噴子黎知意上線，話茬子一句接著一句，彆人連插嘴的機會都冇有，直接把向成勇噴得滿頭都是包。
偏偏她說的句句屬實，他們這些人確實冇有粘手，就連守城的、出去廝殺的人都是左軍和先鋒軍的人，中軍右軍一直在延續姐受軍事化訓練。
這也就導致向成勇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臉色漲的通紅。
短暫的沉默過後，宣仁帝怕大孫女撂挑子說不乾，臉上露出些許諂媚之色。
語氣帶著討好地問道，“黎愛卿這是答應上任兵馬大元帥之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