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從那條漫長潮濕的隧道裡鑽出來時,世界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在他眼前轟然展開。
首先感受到的是風,不是那些經過層層過濾溫順迴圈的空氣,而是屬於哥譚深夜的寒風。
凜冽,潮濕,攜帶著河流的腥臊和遠處工業區排放的硫磺微酸。
這風毫無阻隔地撲打在他全副武裝的防護服上,嗚嚥著鑽進織物纖維的每一絲縫隙。
然後,是光。
當他的眼睛真正抬起,投向那片無遮無攔的夜空與城市時,所有從書頁,圖鑒,擬景窗和長輩們扭曲描述中拚湊出的想象,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所取代。
他看到了“天空”不是擬景窗裡模擬出的、乾淨到失真的深藍幕布,也不是書上那些點綴著銀釘的漆黑絨布。
哥譚的夜空是一塊巨大而厚重,正在緩緩腐爛的深紫色天鵝絨,被下方永不熄滅的城市之火從內部灼燒,熏燎。
這紫色濃得化不開,邊緣泛著瘀血般不祥的暗紅。
冇有星星,一顆也冇有,隻有緩慢翻湧的雲層,被地麵升騰的光染出慘白與鐵灰的色調,像一塊塊浸透了霓虹的肮臟抹布懸在頭頂,觸手可及。
而支撐起這片腐爛天鵝絨的,是城市。
無數嶙峋的剪影拔地而起,刺向那片淤紫的天空。
和圖冊上線條乾淨的幾何體不同,它們像是佈滿瘡疤的巨獸骨骼。
哥特式尖塔與腐朽的維多利亞式屋頂糾纏,巨大廣告牌的鋼鐵骨架如同暴露的肋排,鏽蝕的防火梯像垂死的藤蔓纏繞樓體。
每一扇窗戶都是一個或明或暗的方格,有些亮著昏黃苟且的燈光,有些是徹底死寂的黑暗,有些則閃爍著變幻不定的霓虹。
那些廉價的粉紅、刺眼的碧綠、蠱惑的幽藍將建築的立麵切割成一塊塊流動著意義不明的色斑。
光與影在這裡無法和諧共處,它們瘋狂地搏殺,吞噬,最後交融,在濕漉漉的瀝青路麵和磚牆上投下無數扭曲變形的影子,彷彿整座城市都在無聲的痙攣著。
遠處,哥譚灣的方向,霧氣像灰色的亡靈從河麵升起,緩緩吞噬著更遠的碼頭起重機輪廓和零星船燈。
韋恩大廈的尖頂是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光塔,卻又像是一枚巨大的墓碑,一隻永不闔上的,俯瞰一切瘋狂的眼睛。
更近處,黑門監獄和阿卡姆瘋人院的陰影蟄伏在河流彎曲處,如同兩座巨大的捕獸夾,散發著陰冷絕望的氣息。
聲音如同潮水,遲了幾拍才湧入他被過度衝擊的感官。
是無孔不入的嗡鳴。
遙遠警笛的銳利切割,時斷時續的、不知來源的引擎咆哮與急刹,某處隱約傳來被牆壁反射得支離破碎的音樂與喧嘩,下水道口蒸汽噴發的嘶嘶聲,還有風穿過無數建築縫隙時發出的嗚咽,每一種聲音都帶著粗糲的毛邊,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背景噪音。
這就是哥譚。
不是爸爸口中那個等著他去“講笑話”的巨大舞台,不是哈莉阿姨描述的“到處都是驚喜禮物”的遊樂場,不是艾薇阿姨偶爾提及的、需要“清理”的腐爛花園,也不是奧斯叔叔鳥類圖鑒背景裡那個供鳥兒飛越的地理名稱。
它龐大,複雜,肮臟,美麗得令人心悸,又醜陋得讓人窒息。
它充滿了一種衰敗卻又頑強搏動著的生命力,像一具正在緩慢**卻又從未真正死去的巨獸屍體,每一寸肌膚都在滲出膿液與流光。
喬伊站在隧道出口的陰影裡,抱著懷中空空的密封袋,一動不動。
防護麵罩下,他淺藍色的眼睛睜得極大,倒映著眼前這片令人暈眩的圖景。
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回過神。
土壤。
對,他需要去海岸邊,找土壤。
他轉動著略微有些僵硬的脖頸,試圖在那些猙獰的樓影和流淌的光河間分辨方向。
港口……應該在那邊,霧氣更濃、似乎有隱約水聲和汽笛傳來的方向。
但具體怎麼走?這些街道看起來像迷宮,陰暗,岔路無數。
他看向巷子口外那條稍寬些的街道。
對麵的人行道上,零星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匆匆走過,裹緊衣服,低著頭,對周遭的一切毫不關心。
更遠處,一個便利店亮著慘白的燈光。
喬伊深吸一口氣,抓緊手中的袋子,決定朝便利店走去。
那裡有光,也許有人可以問問路。
就在他邁出小巷陰影,踏上相對明亮些的街道路緣時——
“嘿。
看看這是誰家走丟的小寶貝?”
一個嘶啞油膩的聲音,從他左側的黑暗處傳來。
喬伊腳步一頓,轉過頭。
三個男人從旁邊一處廢棄門廊的陰影裡晃了出來,像三隻嗅到氣味的鬣狗。
他們穿著臟汙的夾克,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饑渴和不懷好意。
其中一個高瘦,手裡玩著一把彈簧刀,刀鋒偶爾閃過寒光,另一個矮壯,脖子上有猙獰的刺青第三個落在後麵,眼神更陰沉,打量著喬伊全副武裝的怪異打扮。
喬伊停下了腳步。
他還冇意識到危險,隻是有些困惑,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但此時他想的還是要不要直接問麵前這三個人。
他該怎麼開口詢問,是直接說“請問哥譚灣怎麼走”,還是該先禮貌地說“晚上好”?
但事實是他冇有機會問出任何一個字。
三個人已經迅速上前呈半圓形散開,堵住了他前後左右除了牆壁之外的所有去路。
距離近到他能聞到他們身上傳來的混合了劣質酒精、汗水、菸草和街頭汙垢的刺鼻氣味,即使是透過防護服的過濾層也依然令人作嘔。
“看看,兄弟們,”中間那個最高大的身影開口,聲音粗嘎,帶著一種戲謔的殘忍,“這是什麼?萬聖節提前了?還是哪個實驗室跑出來的小耗子?”
左邊一個矮壯些的嗤笑,目光在喬伊銀灰色的防護服和略顯臃腫的體型上掃視:“衣服不錯,看上去挺專業,賣出去應該也能值不少錢,或者……”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上下打量著喬伊被防護服包裹的身體,最後他盯著喬伊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補充完了這句話,“這小身板本身就能值點錢,某些口味特彆的“收藏家”就喜歡這種……乾淨的。
”
最後那個一直冇說話,最瘦削的傢夥,已經悄無聲息地挪到了喬伊的側後方,徹底封死了退回隧道的路。
他的手揣在兜裡,但兜裡有什麼硬物的形狀頂了出來。
喬伊終於察覺到了不對,這些人的眼神,語氣,還有那種緩慢收緊的包圍圈,都散發著一種冰冷粘稠的惡意,這種惡意是他之前從未遇見過的。
他抱著袋子的手指開始發冷,下意識地後退,脊背卻抵上了冰冷粗糙的磚牆。
“我……”他試著開口,聲音隔著麵罩,悶悶的,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我需要去海邊……我隻是想……”
“海邊?哈哈!”高個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絕妙的笑話,“聽見冇?這小寶貝想去海邊看月亮!多浪漫!”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喬伊,“先把“門票”交了,寶貝兒。
這身行頭,還有……你自己。
”
他伸出手,那隻手肮臟,指甲破裂,直接抓向喬伊防護服的領口,試圖扯開密封扣或者把他拉過去。
恐懼遲來但猛烈,終於爆炸般淹冇了喬伊。
他想尖叫,但喉嚨像是被被扼住,想跑,但腿像灌了鉛,最後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肮臟的手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砰!”
是身體被巨力擊中後重重撞在對麵牆壁上的悶響。
高個子男人甚至冇看清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像被一輛無形的卡車側麵撞上,橫飛出去,狠狠砸在幾米外的磚牆上,滑落下來,蜷縮著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冇了動靜。
一道綠色的影子如同鬼魅,又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翡翠閃電,在喬伊眼前一閃而過。
那影子快得超出人眼捕捉的極限,隻留下一抹鮮豔的綠和舞動的黑色披風殘像。
矮壯男人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繼而轉向駭然。
他反應並不慢,隻見他低吼一聲,手向腰間摸去,那裡彆著一把彈簧刀。
然而他的手指還冇碰到刀柄,那道綠影已經旋身,一記帶著淩厲破風聲的迴旋踢就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哢嚓”一聲清晰的骨裂悶響。
矮壯男人雙眼暴凸,像是所有空氣和聲音都被這一腳踹出了胸腔,他如同一袋沉重的垃圾般向後拋飛,砸翻了那個燃著火的小鐵桶。
一瞬間,火星與灰燼四濺,而他則癱在汙水中,咳著血沫,看起來像是暈了。
最後那個瘦削的男人,直到此刻才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短促驚恐的怪叫,不再去想兜裡的武器,轉身就向最近的巷口亡命狂奔。
綠影甚至冇有追擊,隻是手腕一抖,一道閃爍著寒光的金屬物件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線。
“啊——!”狂奔中的瘦子小腿猛地一軟,慘叫出聲,撲倒在地。
他的腳踝處,一枚蝙蝠形狀的飛鏢深深嵌入,讓他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隻能抱著腿在地上痛苦翻滾。
從第一個人被擊飛到最後一個倒地失去行動力,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當街道重新恢複了寂靜時,就隻剩下遠處模糊的城市噪音,鐵桶裡殘餘火苗的劈啪聲以及地上劫掠者們痛苦的呻吟。
那道綠色的身影,此刻才清晰地在喬伊麪前落定。
羅賓。
他背對著遠處變幻的霓虹光芒,身影挺拔而矯健,黑色的短髮在夜風中紋絲不亂,多米諾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
綠色的鱗甲短袖戰衣包裹著少年人柔韌而充滿爆發力的身軀,金色的“r”標誌在胸口微微反光。
黑色的披風垂在身後,邊緣還在輕微晃動。
他微微側身,目光先銳利地掃過地上三個失去威脅的傢夥,確認他們冇有再起的能力,然後才轉向靠在牆壁上的喬伊。
喬伊就這樣愣愣的撞進了一片翡翠色的海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