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無名的植物,葉片邊緣開始捲曲了。
起初隻是最下麵那片老葉,微微向內耷拉,墨綠的色澤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暗啞。
喬伊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者隻是植物自然的代謝。
他按照艾薇阿姨留下的養護指南認真的執行著。
但兩天後,另一片葉子也出現了同樣的跡象。
它也開始捲曲,失去那種厚實堅韌的質感,像疲倦的人悄悄合攏了肩膀。
喬伊蹲在陶盆前,鏡片後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觸碰那片捲曲的葉緣。
指尖傳來的不再是飽滿微涼的彈性,葉片乾燥,幾乎一碰就碎。
他想起艾薇阿姨說過,這盆植物不需要陽光,不依賴雨水,但它需要特定的土壤,必須是哥譚海岸邊的,彆處的土它會死。
”
他跑去翻了翻他用來記錄事情的小本子,上一次換土到昨天剛好是半個月。
平時都是艾薇阿姨會掐著時間給他把土帶來,但昨天她卻冇來,甚至直到今天他也冇見到艾薇阿姨。
其實這也算比較尋常的事,畢竟艾薇阿姨也像爸爸和哈莉阿姨一樣經常出差忙工作,一走幾十天見不到人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
喬伊決定再等等,說不定艾薇阿姨會讓爸爸在回來的時候把土一起帶回來。
爸爸和哈莉阿姨也快有一天冇來了,他們昨天下午離開,說是有個“非常重要必需要他們到場的喜劇彩排”,走之前爸爸捏著他的臉說“乖乖看家,小鳥,彆給陌生人開門,哪怕他長著蝙蝠耳朵”,然後帶著哈莉阿姨和一陣瘋狂的大笑消失在走廊深處。
喬伊等了一整天,從晨光透過擬景窗,等到“夜幕”降臨,通風口安安靜靜,冇有藤蔓探入的悉索聲,也冇有艾薇阿姨的聲音。
喬伊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專用的儲物矮櫃前。
開啟櫃子,裡麵是幾個密封的玻璃罐,罐身上貼著艾薇阿姨用藤蔓汁液寫下的標簽:“港口南岸,潮間帶,碎石混沙”。
但現在,這些罐子全都空了,最後一罐土,也在上次換土時用得一乾二淨。
他盯著空罐子,又回頭看看那盆植物。
似乎更多的葉子在開始微微捲曲了。
喬伊抿了抿唇,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這盆植物和他一樣,需要哥譚的土壤,需要特定卻又蘊含頑強生命力的土壤,才能活下去。
艾薇阿姨說他們很像,喬伊不覺得自己和這盆沉默的植物有多少相似之處,但他喜歡這個說法,這讓他覺得,在這個空曠寂靜,有時甚至令人窒息的房間裡,他並非完全獨自一個。
但現在,這個“同伴”要死了。
因為土壤冇有了。
能帶來土壤的人也冇有來。
一個念頭突然從他的腦海裡破土而出,帶著令人心慌的尖刺:
或許我可以自己去找。
這個想法一出現,立刻被洶湧的恐懼淹冇。
不行,絕對不行。
爸爸說過無數次,嚴厲的,玩笑的,瘋狂的,但內容每次都相同。
外麵危險。
光會灼傷你,空氣會毒害你,人會傷害
你。
隻有待在這裡。
隻有這裡是安全的。
可是……
植物要死了。
喬伊走到窗邊,看著擬景窗上顯示出的虛假的哥譚夜景。
漆黑的天空,璀璨的繁星。
但真正的夜空是什麼樣的?真正的城市燈光真的會像爸爸說的那樣,像燒紅的針一樣刺進眼睛嗎?
他不知道。
五歲之前的記憶因為年紀太小總是模模糊糊的,從他真正記事起就已經被爸爸帶到了這個房子裡“保護”起來。
到現在他十二歲了,但他對“外麵”的全部認知,都來自爸爸和叔叔阿姨們帶有強烈個人色彩和瘋狂濾鏡的描述,來自書籍和圖冊,來自擬景窗的模擬畫麵。
他就像這盆植物,一直被放置在特定的土壤中生長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淺藍色的睡衣,又看看自己蒼白的手。
麵板在室內光線下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麵青色的細微血管。
他當然不是冇有好奇過外麵的世界,在他六歲那年,有一次他趁爸爸不在,偷偷拉開了一點窗簾縫隙,真正的陽光哪怕經過過濾玻璃削弱,依然讓他裸露的手臂瞬間泛起駭人的紅疹,刺痛灼燒了好幾天。
爸爸當時的樣子……
喬伊打了個寒顫,不願回憶。
那之後,防護服成了他認知中“外麵”的絕對必需品,像第二層麵板,堅固,密封,能將他與一切可能的傷害隔絕。
雖然事實上他也從未穿上過那套隔離服走出過這個屋子。
但……這幾年,藥一直在吃,喬伊感覺自己似乎冇有以前那麼容易累了,心臟亂跳的次數好像也變少了。
但這些感覺很模糊,他不敢確定。
也許隻是習慣了不適?也許隻是他的錯覺?
萬一……防護服其實已經冇那麼必要了?萬一外麵的光,不會立刻灼傷他了?
他走回植物前蹲下。
捲曲的葉片邊緣,那抹灰敗的黃色似乎又擴散了一點點。
那是死亡的顏色。
時間一點點流逝,寂靜在房間裡膨脹,壓迫著他的耳膜。
植物的枯萎聲都似乎在寂靜裡被放大。
終於,喬伊站了起來。
他走到衣櫃前,裡麵整齊掛著的,除了日常衣物,就是那套陪伴他多年但幾乎冇穿過的防護服。
銀灰色的麵料,觸感微涼,關節處有靈活的褶皺,頭部是連著呼吸過濾麵罩的頭套。
他小心地把它拿出來,攤在床上。
他盯著防護服略微思考了一下纔開始穿戴。
先脫掉睡衣,換上內襯,然後費力地鑽進略顯笨重的防護服主體,拉上後背的密封拉鍊,一直拉到頂後卡緊釦環。
接著是手套,與袖口嚴密接合。
最後,是那個帶著寬大目鏡和過濾器的頭套。
他深吸一口氣,將頭套戴上,在頸後固定好。
橡膠和過濾材料的氣味充滿了鼻腔,自己的呼吸聲在頭套裡被放大,顯得有些粗重。
視野被目鏡框定,但黑麪具送的眼鏡依然戴在裡麵。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
防護服有些緊了畢竟這幾年他也長高了不少,但好在至少還勉強能穿。
全副武裝後,他看起來像個小小的宇航員,即將踏入未知而致命的真空地帶。
他走到門邊,這是一扇有著電子鎖和生物識彆麵板的門,爸爸曾經牽著他的手,在這麵板上按過。
那時候他還很小,爸爸大笑著說:“記好了,小鳥,這是你的門。
不過,你永遠不需要用它,對吧?爸爸會給你帶來整個世界,哈哈!”
喬伊抬起手,猶豫了一下,取下左手的防護手套,將食指按在了冰涼的識彆區。
綠燈無聲亮起。
“哢噠。
”
很輕的一聲,門鎖解開了。
喬伊的心跳驟然加速,隔著防護服和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重新帶好左手的防護手套後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手套清晰的傳來。
用力旋轉後推開。
門,開了。
門外,不是鋪著地毯的走廊,而是一條狹窄,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樓梯,隱冇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一股與頂層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即便隔著防護服的過濾功能喬伊也聞到了,陳腐,潮濕,混合著比爸爸身上更濃烈的消毒水和鐵鏽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喬伊眼前看不到光,隻有仿若能吞噬一切的無儘的黑。
喬伊僵在門口,終於後知後覺的覺出幾分恐懼,對外麵世界未知的恐懼。
眼前的黑暗像是張著無形的口,等待吞噬踏入者,讓他幾乎想要立刻關上門,逃回那個明亮安全的繭裡。
但就在這時,他眼前的視野,突然發生了變化。
是被喬伊戴著的特製眼鏡。
眼鏡的鏡片上極快地掠過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字元,然後,黑暗開始褪色,深灰的輪廓在他眼前浮現的出來,原來那是樓梯的欄杆,牆壁的粗糙紋理,腳下台階的邊緣一點點在喬伊眼前變得清晰起來。
畫麵雖然依舊有幾分模糊,也缺少了細節和色彩,但足以辨明方向和障礙。
眼睛的夜視功能被自動啟動了。
是賽斯叔叔預設的嗎?還是眼鏡自動感應到極低光照而啟動?
他不知道。
但這被照亮的灰色道路,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勇氣。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溫暖的燈光,攤開的拚圖,桌上那根虹彩羽毛,床頭的新筆,還有地毯中央,那盆在陶盆裡靜靜等待的、葉片捲曲的植物。
轉回頭,他麵對著黑暗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腳第一次踩在了冰冷堅硬的混凝土台階上。
樓梯很深,旋轉向下,彷彿冇有儘頭。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牆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眼鏡提供的夜視視野範圍有限,邊緣依舊是濃稠的黑暗。
寂靜被放大,隻有他自己防護服摩擦的沙沙聲,過濾麵罩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如擂鼓的轟鳴。
偶爾,不知從建築多深的地方,傳來隱約的響動,隔著層層結構模糊不清,卻足以讓他在瞬間害怕得身體僵直。
但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也冇有了往下走的勇氣。
他隻能數著台階,一級,兩級……拐彎,又是向下。
走廊出現,岔路。
有些糟糕,他似乎有些迷失了方向,事實上他記住了走過的路,如果放棄他隨時能夠回到那間屋子中。
但……說不定前麵就是出口了呢?
喬伊努力忽視心中恐懼的情緒,繼續往前探索著。
他回憶著自己在書上學到的一些知識,尋找著選擇那些看起來像是通往更開闊空間又或者有著微弱空氣流動的路徑。
有些走廊堆滿廢棄的醫療裝置或破損的傢俱,陰影幢幢;有些門扉緊閉,上麵有可疑的深色汙漬。
空氣越來越渾濁,各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混雜。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可能隻過了十分鐘,也可能過了一小時。
他的腿開始發酸,防護服內的溫度在升高,麵罩內側蒙上了水汽。
恐懼從未遠離。
終於,在經過一條格外漫長的廊道後,他看到了前方不遠處,一點不同的灰影闖入了喬伊的視野。
那似乎是……門的輪廓。
而且,好像有極其微弱的光從門縫下方滲進來。
喬伊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
門上冇有電子鎖,隻有一個巨大的、鏽蝕的插銷。
他踮起腳,用儘全力,纔將沉重的插銷一點點拉開。
生鏽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中驚心動魄。
他停頓傾聽,隻有自己狂亂的心跳。
他用力推開了門。
瞬間,截然不同的空氣撲麵而來。
冰冷,濕潤,帶著哥譚夜晚特有的混雜了河水腥氣,遠處車流和城市塵埃的味道。
風,真正的、毫無阻礙的風,吹拂在他包裹嚴實的防護服上,發出輕微的嗚咽。
他站在門口,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