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墨香齋的規矩------------------------------------------“陸掌櫃。”陳三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您怎麼到這資聖門來了?”,搖著摺扇踱到蘇聞麵前,目光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儒衫上掃了兩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這位是?”他問陳三,眼睛卻盯著蘇聞。“是…是蘇聞蘇秀才,代寫書信的。”陳三忙道。“哦,寫家書的。”陸文昌點點頭,摺扇一收,輕輕敲打掌心,“方纔聽二位說什麼‘成交’、‘十文’、‘百份’,生意不小啊。陳某是我墨香齋的熟客,時常賣些…邊角料給我。怎麼,如今尋到新主顧了?”,囁嚅著想解釋。,擋在陳三身前,微微拱手:“陸掌櫃有禮。晚生蘇聞,確以代寫為生。方纔與陳兄閒聊,是說若能將市井趣聞、實用訊息抄錄成冊,或有人願花十文錢購閱,一日若能有百人問津,便是門不錯的營生。陳兄在朝報房當值,見聞廣博,故向他請教哪些訊息有人愛看。讓陸掌櫃見笑了。”,神色坦然,將一場可能涉及“泄露朝報”“私相授受”的密談,輕描淡寫地解釋成了“討教市井喜好”。,重新打量蘇聞。這小子,反應倒是快。“市井趣聞?實用訊息?”陸文昌嗬嗬一笑,展開摺扇,“這主意倒新鮮。不過蘇秀才,你可知這汴京城裡,靠訊息吃飯的,都是些什麼人?又都有些什麼規矩?”“晚生不知,願聞其詳。”蘇聞垂手而立,姿態放得很低,但眼神不避。“第一,”陸文昌伸出一根手指,“訊息分等。官家詔令、大臣奏對、邊關軍報,那是一等,除了朝報,誰敢碰,誰就是找死。官員升貶、宮廷秘聞,那是二等,得有門路,有靠山,還得知道什麼能說,什麼得爛在肚子裡。至於市井物價、漕運船期、瓦子新戲……”他瞥了一眼蘇聞手中那幾張草紙,語氣帶了絲輕蔑,“那是末等,賺不了幾個錢,還得防著以訛傳訛,惹上麻煩。”“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這行有地界。相國寺這一片,資聖門、三門、東門,哪個攤位賣什麼,誰家收什麼訊息,都有不成文的規矩。亂了規矩,輕的生意做不成,重的……”他頓了頓,冇往下說,但意思不言而喻。“第三,”他收起摺扇,點了點蘇聞的心口,“也是最重要的。這生意,不是讀過幾本書、會寫幾個字就能做。它靠的是人脈,是眼線,是出了事能擺平的手段。蘇秀纔有才華,陸某看得出來。但才華在這行裡,最不值錢,也最危險。”,軟中帶硬,既是告誡,也是示威,更是在劃地盤、亮肌肉。
陳三已經麵如土色,偷偷拉蘇聞的袖子,示意他服軟。
蘇聞卻聽出了彆的東西。陸文昌看似在打壓,但特意點出“才華”二字,又詳細“教誨”規矩,其用意恐怕不止是嚇阻。
“陸掌櫃金玉良言,晚生受教。”蘇聞再次拱手,語氣依然恭敬,但話鋒悄然一轉,“隻是晚生愚見,陸掌櫃所說的規矩,管的是訊息買賣。晚生想做的,或許並非此道。”
“哦?”陸文昌眼神微凝,“那你想做何道?”
“陸掌櫃可曾留意,”蘇聞不答反問,拿起手中那張寫有科舉文章的草紙,“這些市井訊息、實用訊息,乃至士林風向,它們散落各處時,或許隻值三五文,甚至一文不值。但若有人將它們蒐集、篩選、覈實、編排,讓販夫走卒能知天氣陰晴、漕船快慢,讓士子能曉文壇動向、備考須知,讓商賈能窺市價起伏、南北貨殖……讓這些雜亂的資訊,變得易於獲取、便於理解、相對可信。那麼,它賣的不是某條秘聞,而是一種‘知曉’的便利。十文錢,買一份省卻四處打聽、辨彆真偽的工夫,或許有人願意。”
他頓了頓,看向陸文昌:“此道,或許可稱為‘資訊服務’。它與陸掌櫃深耕的‘訊息秘聞’,客源不同,做法不同,風險也不同。依陸掌櫃看,此道可能走得通?又是否…壞了汴京的規矩?”
陸文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著蘇聞,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審視這個落魄書生。
他原本以為,這又是個想靠倒賣點朝報邊角料混飯吃的窮酸,嚇唬幾句,要麼收編,要麼趕走。但蘇聞這番話,超出了他的預期。這小子不是在“賣訊息”,他是在構想一個“行當”。雖然稚嫩,但框架清晰,目標明確,而且巧妙地把自己要做的事,和墨香齋的“高危”業務區隔開來。
更關鍵的是,蘇聞點出了核心:便利與可信。這恰恰是目前混亂的小報市場最缺乏的。墨香齋靠的是“秘聞”吸引高階客戶,但對更廣大的市民、商人、普通讀書人,缺乏吸引力。蘇聞瞄準的,正是這片藍海。
風險低,市場大,而且聽起來……似乎真的有點搞頭?
陸文昌心念電轉。他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幾分:“‘資訊服務’…有點意思。蘇秀才果然是讀書人,說起道理來一套一套的。不過,”他話鋒一轉,“想法歸想法,落到實處纔是生意。你如何確保訊息‘相對可信’?你哪來的人手四處‘覈實’?你又如何讓人相信你這‘十文錢’花得值?靠你手抄這二十份?”
句句問在關鍵。陳三也看向蘇聞,這也是他心底的疑慮。
蘇聞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陸文昌從恐嚇變成了考較,這意味著,對方在評估自己的價值。
“陸掌櫃明鑒,萬事開頭難。”蘇聞坦然道,“可靠,靠的是規矩。晚生擬了三條:一,訊息需有明確信源,或親眼所見,或轉述自可靠之人,並註明‘據聞’‘目睹’;二,涉及利害的,需兩個以上信源交叉印證;三,無法覈實的,寧可棄之不用。人手,目前隻有我與陳兄,先從最熟悉的市井、漕運、書坊入手,步步為營。至於讓人相信……”
他舉起那張草紙:“便憑這個。東西好壞,一看便知。若內容確實有用、可靠,十文錢自然有人願付。口口相傳,勝於一切鼓吹。初始手抄,正是為了試水,探明需求。若真有市場,再謀他法不遲。”
有理有據,不浮誇,不空想,有具體執行路徑。陸文昌心中評價又高了一分。這小子,不僅有點子,還有實操的頭腦和定力。
“看來蘇秀纔是深思熟慮了。”陸文昌搖著扇子,沉吟片刻,忽然道,“你這‘資訊服務’,想法不錯。不過,單打獨鬥,難成氣候。我墨香齋在汴京經營多年,彆的不說,售賣的門路、各處的關係,總有一些。蘇秀纔可有意…合作?”
陳三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文昌。剛纔不還咄咄逼人嗎?怎麼轉眼就要合作了?
蘇聞心中卻雪亮。陸文昌這種人,是標準的商人思維。嚇不走,就打不過,那便加入,或者…吞掉。所謂的“合作”,無非是看中了自己的創意和執行潛力,想用他的渠道和資本,把自己變成替他賺錢的夥計。最終,牌子恐怕都得姓陸。
“陸掌櫃美意,晚生感激。”蘇聞麵露“感激”,卻話帶遲疑,“隻是晚生人微力薄,所慮不周。此事實在是剛起念,成敗未卜,豈敢貿然拖累墨香齋這般大鋪?不如,讓晚生先試上一段時日,若果真能做起來,證明此道可行,屆時再談合作,晚生也能有些底氣,陸掌櫃也更放心。您看如何?”
以退為進。既拒絕了被吞併,又給了對方台階和念想。潛台詞是:我先自己乾,乾成了證明價值,咱們再談;乾不成,您也冇什麼損失。
陸文昌眼睛眯了起來。這小子,滑不溜手啊。拒絕都拒絕得這麼漂亮,讓人發作不得。
他深深地看了蘇聞一眼,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蘇聞的肩膀:“好!有誌向,有章法!年輕人,是該闖一闖。那陸某就拭目以待,看看蘇秀才這‘資訊服務’,能闖出什麼名堂。”
他笑聲爽朗,彷彿十分欣賞。但蘇聞能感到,那笑意未達眼底。自己終究是拂了對方的麵子,也擋了對方可能的路。
“不過,”陸文昌笑罷,摺扇輕輕敲了敲蘇聞手中的草紙,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蘇秀才既然要在相國寺做這營生,有些老規矩,還是要守的。比如,朝報房裡流出的、可能涉及朝廷體麵的事情,還是要謹慎些。有些線,不能踩。明白嗎?”
這是警告,也是底線劃界。你可以做你的“資訊服務”,但涉及敏感朝政,尤其是可能觸怒官家的,彆碰。那是墨香齋的勢力範圍,也是紅線。
“晚生謹記,隻做便民利市的訊息,不涉其他。”蘇聞立刻保證。
“嗯。”陸文昌滿意地點點頭,又瞥了一眼噤若寒蟬的陳三,“陳三啊,好好幫著蘇秀才。蘇秀纔是個人才,將來發達了,忘不了你的好處。” 這話聽著是勉勵,實則是提醒陳三,誰纔是他真正的“老闆”。
說完,他不再停留,對蘇聞點點頭,帶著隨從,搖著摺扇,施施然往相國寺東門方向去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流中,陳三才長長舒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蘇…蘇兄,你可嚇死我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陸文昌這人,笑麵虎,手眼通天!你竟然敢…敢這麼跟他說話!”
蘇聞望著陸文昌離去的方向,目光沉靜:“陳兄,今日我們若服軟,要麼被他吞掉,要麼永遠被他壓著,做不起來。唯有讓他覺得,我們有自己的路,且這條路暫時礙不著他,甚至將來可能對他有用,我們纔有喘息之機。”
“那…那他會不會使絆子?”
“暫時不會。”蘇聞分析道,“他還在觀望。我們按計劃,先做起來,儘快站穩腳跟。隻有我們真的成了氣候,他纔不得不正視,屆時是合作還是打壓,再作計較。現在,他樂得看我們先去探路。”
陳三似懂非懂,但看蘇聞如此鎮定,也稍微安心。
“那…咱們今天還賣嗎?”他問。
“賣。”蘇聞斬釘截鐵,“就從這份‘貢院風起’開始。你去找幾個信得過的、口齒伶俐的半大小子,告訴他們,十文錢一份,賣出一份,分他們兩文。就在這資聖門附近,見著像是讀書人、商賈模樣的,低聲兜售,就說‘新鮮編纂的汴京實用聞錄,科舉風向、市井訊息皆備’。”
“兩文?是不是多了點?”陳三心疼。
“捨不得小錢,賺不來大錢。要讓他們有動力。”蘇聞道,“你我就在此地,我現場抄錄,你負責收錢、看顧。記住,低調,不吆喝,不糾纏。”
陳三一咬牙,點頭去了。不多時,他領來三個眼神機靈的半大少年,看衣著都是貧家子弟。陳三低聲囑咐幾句,塞給他們一人一份蘇聞剛抄好的“報紙”。
蘇聞則尋了個避風的角落,拿出炭筆和紙,深吸一口氣,開始飛快地抄寫。
遠處的相國寺鐘聲再次響起,晨光穿過資聖門的飛簷,照亮了蘇聞沉靜的側臉,和他筆下那即將攪動一池春水的字跡。
而東門方向,墨香齋的二樓雅間,陸文昌憑窗而立,正好能望見資聖門那一角。他抿了一口茶,對身後侍立的隨從淡淡吩咐:
“去,買一份那蘇聞寫的東西回來。再看看,他今天能賣出幾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