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文紙的生意------------------------------------------,蘇聞捏著那張價值三文錢的紙條,冇有回僧舍。,沿著汴河往東,在州橋夜市最僻靜的角落坐下,藉著一家腳店簷下昏黃的燈籠,從懷裡摸出半截炭筆和幾張皺巴巴的草紙。:“聞歐陽永叔(修)知貢舉,欲黜太學體,取平實文風。”,調查記者的本能開始全速運轉。::“聞”——傳聞,非正式渠道。來自陳三,陳三來自朝報房胥吏圈。:歐陽修主考,意圖改革文風。:關乎今年數千舉子前途,將震動整個士林,甚至改變未來幾十年文壇格局。:歐陽修此前已有文論主張,與“太學體”風格相左,此事邏輯可信度極高。:對考生是致命重要的風向標;對士大夫是重要的談資;對後市——若成真,則是載入史冊的事件首發記錄。“但隻有這一句,太單薄,也太危險。”蘇聞自語。直接刊出,形同賭徒。若事後有變,公信力瞬間歸零。若被有心人利用,扣個“妄測朝政、惑亂士心”的帽子,他這剛有起色的“事業”就得夭折。,需要稀釋,更需要價值延伸。::《貢院風起:今科文風或有新變?》:
近日士林有聞,今歲知貢舉歐陽公永叔,於私邸言談間,屢斥時文“險怪奇澀,務為詰屈”,倡“文章務本,平實曉暢”之風。(注:此據多位拜謁門生轉述綜合,歐陽公確有此論,然是否施於今科,未得明示。)
按:“太學體”風行有年,其文以難字僻典、句讀拗口為高,主司歐陽公素不喜。慶曆年間,公作《與高司諫書》《朋黨論》等,皆文從字順,理直氣壯,可為佐證。
又聞,國子監直講梅堯臣、韓維等,近日於太學講經,亦多引導學生迴歸經典,戒浮誇文風。或可見風氣漸變之端倪。
編者按:文運關乎國運。主司好尚,自然引導士風。然科場成敗,終究繫於學子平日積累與臨場發揮。諸君讀此傳聞,可作參考,不必儘信,更不必自亂方寸。紮實學問,涵養正氣,方是立身根本。
寫罷,蘇聞審視全文。
成功將單一傳聞,包裹進了三個層次:
核心事實(歐陽修好惡)有曆史行為佐證,降低“造謠”風險。
延伸資訊(梅堯臣、韓維動向)增加厚度,暗示非孤例。
價值引導(編者按)拔高立意,規避煽動,顯示負責任的態度。
這不再是三文錢的紙條,這是一篇微型深度報道。資訊量、安全性、可讀性,天壤之彆。
他又在另一張草紙上,快速列出幾個小標題:
《相國寺萬姓交易:南海新到龍腦香,價昂仍搶手》(柳氏提過的資訊)
《汴河漕訊:廣濟河段疏浚將畢,旬日後漕船可提速》(腳伕閒聊提及)
《市井雜談:潘樓新聘廚娘擅作“簽菜”,食客盈門》
他將科舉文章放在首位,後麵跟上幾條民生市井訊息。一張粗糙的、手抄的“報紙”雛形,在他手中誕生。
產品有了。 接下來是渠道和變現。
蘇聞的目光,落在那行“價昂仍搶手”上。資訊有價值,但如何定價?胥吏賣三文,是因為那幾乎是無本買賣。他這份“加工”後的資訊,該值多少?
他想到了後世的“訂閱製”和“影響力變現”。但在這個時代,太超前。飯要一口口吃。
第一步,是讓陳三看到這份東西的價值。讓他明白,和我合作,賣的不是紙條,是“聞錄”。
次日清晨,相國寺資聖門剛開,蘇聞就等在了老位置。
陳三來得很遲,臉色有些疲憊,眼下烏青。他左右張望,才湊到蘇聞麵前,聲音壓得極低:“蘇…蘇兄,你昨日那話,還作數麼?”
“自然作數。”蘇聞觀察著他的神色,“陳兄似有煩憂?”
陳三苦笑,下意識摸了摸後腰:“昨夜回去,被進奏院勾當官逮到點卯遲到,訓斥了一頓,差點挨板子。這胥吏的飯碗,看著光鮮,實是夾縫裡求食,戰戰兢兢。”
他在暗示風險,也在試探蘇聞的決心。
蘇聞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昨夜寫就的那份“樣報”,遞了過去:“陳兄請看此物。”
陳三疑惑接過,隻掃了幾眼,臉色就變了。他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驚疑:“這…這是你寫的?你從何處得知梅直講、韓舍人的動向?還有這編者按……”
“梅堯臣、韓維倡導平實文風,國子監生員皆知,並非秘聞。”蘇聞平靜道,“關鍵在於,將這些分散的資訊,與歐陽公的傾向關聯起來,呈現一種趨勢。至於編者按,是說給買報人聽的,更是說給可能看到這份東西的‘有心人’聽的——我們無意煽動,隻做梳理,供人蔘考。”
陳三的手有些抖。他不是傻子,立刻品出了其中差彆。他賣的是“秘聞”,是挑動好奇心的碎片。而蘇聞做的,是“成品的見識”。前者像街邊叫賣的野藥,後者卻像坐堂大夫開的方子——儘管藥材可能一樣。
“這…這一份,你打算賣多少?”陳三喉結滾動。
“不賣。”蘇聞搖頭。
陳三一愣。
“這份,是給陳兄你看的樣品。”蘇聞盯著他的眼睛,“我想問陳兄,若每日能有這樣一份東西,內容或關乎科舉風向,或關乎漕運物價,或關乎朝野趣聞,皆有所本,言之有物,且寫法穩妥……一份,你覺得能值十文否?一日若售出百份,便是千文。你我四六分成,你四,負責信源與銷售;我六,負責編撰、覈實與印製。如何?”
“十文?百份?”陳三倒吸一口涼氣。他平日累死累活偷抄,一天最多賣幾十張,進項不過百來文,還得提心吊膽。蘇聞說的,是他收入的十倍!
巨大的利益衝擊讓他呼吸急促,但殘存的警惕讓他追問:“印製?你還要印?你知道雕版多貴?請刻工要多少錢?還有紙——”
“初期,手抄。”蘇聞打斷他,“我連夜可抄二十份。若好賣,再謀印刷。紙,用最次的竹紙,成本可壓。關鍵在於,這東西要快,要準,要形成‘每日必有’的預期。一旦有人每日等著看,這生意就成了。”
陳三陷入激烈的掙紮。臉漲得通紅,看看蘇聞,又看看手中那幾張草紙。上麵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那種超越他認知的“規整感”和“說服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往前走。
“你…你就不怕?”陳三最後掙紮,“這東西若流傳開,必有人眼紅。開封府的邏卒,皇城司的探子,可不是吃素的。還有…‘墨香齋’你知道麼?”
蘇聞心念一動:“願聞其詳。”
“相國寺東門最大的書鋪,也私下做些…訊息營生。”陳三聲音更低了,“背後東主姓陸,聽說和開封府的吏人、甚至朝中某些官員都有來往。他們用的也是朝報房流出的訊息,但多是些官員升貶、宮廷八卦,用來討好巴結某些主顧。我們若做大了,搶了他們的生意……”
“所以,我們不做官員升貶,不做宮廷八卦。”蘇聞立刻道,“我們做科舉風向、民生市井、文壇趣聞。看似瑣碎,但接地氣,買的人多,風險反而小。墨香齋做的是高門檻的‘關係生意’,我們做的是低門檻的‘流量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流量…生意?”陳三冇聽懂,但覺得很有道理。
“就是賺大多數人的小錢。”蘇聞總結,“陳兄,富貴險中求。這生意有風險,但你我若謹慎行事,嚴守邊界,未必不能成。至少,比你我現在各自掙紮要強。”
陳三看著蘇聞沉靜的眼睛,又看看手中那堪稱“驚豔”的樣報,想起昨日被上官斥責的屈辱,想起家中病弱的老母。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湧了上來。
“乾了!”他咬牙,伸出沾滿墨漬的手,“但須約法三章:一,訊息來源絕不能自我處泄露;二,內容你定,但若惹出大禍,你擔主責;三,每日交割,現錢結算。”
蘇聞伸手與他相握:“成交。再加一條:凡刊載,必經我覈實或註明‘傳聞’,寧可少,不可錯。這是立足之本。”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是胥吏的油滑與忐忑,一隻是穿越者的沉穩與謀算。
就在此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喲,陳三,出息了啊?在這跟人‘成交’什麼大買賣呢?也讓哥哥我聽聽?”
兩人同時鬆手轉頭。
隻見一個穿著體麵綢衫、手持摺扇的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幾步開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他麪皮白淨,眼神卻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倨傲,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陳三。
陳三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低聲道:“陸…陸掌櫃。”
蘇聞心下一沉。
墨香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