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起青萍------------------------------------------，晨霧如乳，正是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手中托著一盤烏金軟索，語氣凝重：“此崖名‘鷹愁澗’，深達百二十丈。便是為師全盛時，也需分三次借力方敢落下。你且將此索繫於腰間，待為師先下一段，在岩縫中釘下樁腳……”“師父。”，打斷了風清揚的安排。，隻見弟子已退至崖邊三丈開外，負劍而立。晨風捲起青衣下襬，那張年輕的麵容在稀薄天光中顯得格外沉靜，沉靜得讓風清揚心中莫名一悸。“從此處到山腳，直線距離三百四十丈。”唐楓的目光掃過腳下深淵，又抬起望向東方漸白的天空，“若以繩索分段而下，需耗時半個時辰。但若循氣而行，借風為梯——”，他動了。，冇有蓄勢，隻是左腳向前輕輕一踏。這一步踏出的瞬間，他周身那縷微弱的紫霞內力驟然按照某種玄奧路徑運轉，與元神中殘存的某種“韻律”產生共鳴。。，竟似水波般盪開一圈肉眼難辨的漣漪。不，不是岩石在動，是空氣——是崖邊常年呼嘯的山風，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壓縮、塑形！，唐楓的身形如一片逆風而起的青羽，向著崖外“飄”了出去。。“飄”。“楓兒！”風清揚的驚喝聲炸響在崖邊，鬚髮皆張。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崖邊，左手虛按，一股綿柔至極卻又沛然莫禦的內力如無形絲帛般疾吐而出，欲要輕柔裹住那道青影將其拉回。周身渾厚內力儘數化作護體氣罩，腳下山石微碎，已然做好了隨時縱身下躍、以身相護的準備。他內力灌注雙目，死死鎖定那道墜入雲霧的身影，心膽俱裂。，他看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唐楓的身形在下墜五丈後，突然一折。
那不是輕功中的“鷂子翻身”，也不是“雲梯縱”的借力轉折。那是一種更接近鳥類滑翔、卻又遠比鳥類精妙的姿態變化——雙足在虛空中連續三點，每一次點踏，腳下都似有看不見的“台階”憑空生成，托著他下墜之勢驟減三成。
緊接著，他雙臂微展，青衣在疾風中鼓盪如帆。
“嗚——”
第一聲風嘯響起時，還隻是尖銳的破空聲。但不過一息，這聲音便與崖壁間縱橫交錯的罡風渦流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音調陡然拔高、拉長，化作一道淒厲如鬼哭、恢弘如龍吟的混合長嘯！
“嗡——咻——嗚嗚嗚——”
那是風被撕裂的聲音。
是唐楓以超越此界武道理解的方式滑翔時，身體與空氣摩擦產生的、被紫霞內力與元神感知雙重“調製”後的奇異聲響。這聲音在百丈深澗中反覆折射、疊加，最終化為一種彷彿遠古巨神吹奏無形骨簫的恐怖音浪，狠狠撞向兩側懸崖！
“吱——！！！”
第一隻猴子從巢穴中驚起時，聲音還隻是驚惶。
但緊接著，整片崖壁“活”了過來。
數以百計的華山短尾猿從岩縫、樹洞、石穴中炸窩般竄出。它們從未聽過如此聲音——不是雷，不是獸吼，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聲響。那是一種直透靈魂的、充滿壓迫感的恐怖尖嘯，伴隨著一道鬼魅般在絕壁上“流淌”而下的青影。
恐慌如瘟疫蔓延。
猴王站在最高處的鬆枝上，正要發出警示的吼叫，卻見那道青影在它下方三丈處一個不可思議的直角折轉，風嘯聲在瞬間拔高到刺破耳膜的程度。
“嘎！！！”
猴王嚇得直接從樹梢跌落，幸而被藤蔓纏住腰肢，倒吊在半空瘋狂掙紮。而它的子民們已徹底失了方寸——有的盲目亂竄，撞斷枯枝滾落山澗；有的死死抱住樹乾，渾身顫抖；更多的則是在狹窄的棲身地橫衝直撞，猴擠猴、猴推猴，一時間慘叫聲、墜落聲、枝葉斷裂聲與那恐怖的風簫聲混作一團，讓這片沉寂了百年的崖壁化作了沸騰的煉獄。
風清揚站在崖頂，右手死死按在腰間劍柄上，手背青筋畢露。
但他的眼中已冇有了擔憂，隻剩下純粹到極致的震撼。
“步步生蓮……不，是步步生‘風’。”灰衣老者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竟能感知到氣流的每一分變化，並以內力為引，在腳下凝出刹那的‘風階’……這不是輕功，這已近乎……禦風之術！”
他看得分明。唐楓每一次轉折，都精準踩在了兩股不同方向氣流的交彙處；每一次滑翔弧線的變化，都順應著山體形狀引發的風道走向。這需要何等恐怖的感知力、控製力，以及對“風”本身的理解？
更可怕的是那套身法運轉的原理——分明蘊含著某種遠超華山武學、甚至遠超當世所有武學體係的、近乎“道”的至理！
“虛影縱雲……”風清揚重複著唐楓曾說過的詞，眼中光芒越來越亮，“好一個虛影縱雲！楓兒，你帶給為師的驚喜，當真是一次比一次驚人。”
此刻，崖下的唐楓已滑過三分之二的距離。
他臉色微微發白，丹田內那縷紫霞內力已接近枯竭，元神也傳來陣陣虛乏之感。這具身體終究太弱，而“虛影縱雲梯”哪怕隻是最粗淺的模擬，對精氣神的消耗也遠超預期。
但他眼神依舊沉靜。
前方三丈，一處凸出的巨石攔在必經之路上。按原有軌跡，他必將撞上。
電光石火間，唐楓深吸一口氣，元神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力量轟然爆發。他右足在左側一股上升氣流中狠狠一“踩”，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違反常理的銳角折線，竟貼著巨石邊緣擦身而過。衣袂與岩壁摩擦，帶起一溜火星。
而這一下極限操作，也讓那風簫之聲達到了頂峰。
“咻——轟！！！”
音浪如實質般炸開，震得巨石表麵簌簌落下碎石。最後十幾隻還強撐著未逃的猴子，終於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尖叫著四散奔逃，整片崖壁再無一猴敢留。
唐楓借最後下墜之勢，看準山腳一處鬆軟的落葉堆，身形一蜷一展，如歸巢乳燕般輕盈落地。雙足陷入腐葉半尺，卸去全部衝力。
站定，回望。
千仞絕壁在漸散的晨霧中若隱若現，崖間隻餘幾聲猿猴哀鳴，斷斷續續，更顯空山寂寥。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下山，不過短短二十息，便已塵埃落定。
唐楓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目內視。丹田內力早已耗竭，經脈間還殘留著細微刺痛，那是內力透支後的餘感。可奇異的是，丹田深處，一縷新生的紫霞內力正悄然凝聚，比先前更為凝練精純，運轉間也少了幾分滯澀，多了一絲圓融順暢。
“以戰養戰，以用代練。看來此法可行。”唐楓眼中閃過明悟。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淡黃色的丹丸——這是風清揚給他備下的普通益氣丹，用數種山中藥草煉製，可加速內力恢複。吞服入腹，一股溫和熱流散向四肢百骸。
不敢久留，唐楓辨明方向，身形一晃便冇入山下密林。臨行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華山主峰的方向，眼神深邃。
“江湖……我來了。”
風簫之聲傳至前山時，嶽不群正在正氣堂後的靜室中做晨課。
紫霞神功運轉到第三十六週天，丹田氤氳紫氣已沛然如湖。這位華山掌門麵朝東方，吞吐朝霞，一呼一吸間隱有風雷之聲，顯是內力已臻當世一流之境。
但就在此刻——
“嗡……嗚……”
那詭異的風嘯聲穿透重重殿宇、漫過鬆濤林海，如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嶽不群的耳膜。
他周身氤氳的紫氣驟然一亂！
“噗！”
一口鮮血逆衝咽喉，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嶽不群豁然睜眼，眸中紫電一閃而逝，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靜室外的露台上，麵朝後山方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不是自然風聲。
也不是獸吼禽鳴。
那是……功勁與天地之氣劇烈摩擦、共鳴、放大後的異響！而且從音波的強度、頻率變化判斷，發出此聲者，內力或許未必絕頂，但對“氣”的運用、對“勢”的把握，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師父！”
勞德諾連滾爬爬衝上露台，臉色慘白如紙：“後、後山思過崖方向……有異響！持續了約二十息！巡山的六師弟說，他親眼看見……看見一道青影，在崖壁上……在飛！”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彷彿自己都不信。
“飛？”嶽不群緩緩轉頭，目光如刀。
“是……是像鳥一樣滑翔，但比鳥快得多，而且能直角轉彎……所過之處，猴群炸窩，整片崖壁的猴子都在逃命……”勞德諾語無倫次，顯然受驚不輕。
嶽不群沉默。
他負手走到欄杆邊，望向後山。晨光漸亮，映出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和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潭。
一個月了。
自那夜驚世長嘯、天降赤光，已過去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暗中將後山翻了不下三遍，卻始終找不到那晚長嘯之人，也查不清赤光墜落的準確位置——除了那塊被他秘密收藏的赤紅碎片。
而今天這“風簫驚山”的異動，與那夜長嘯，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若是，此人潛伏在華山後山，究竟意欲何為？若不是，難道這華山之上，竟同時藏著兩位不世出的高手？
更讓他心悸的是懷中那物——此刻，貼胸收藏的那塊赤紅碎片，正在微微發燙，彷彿與遠處未散的異動氣息產生了某種共鳴。
“加派三隊人手。”嶽不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勞德諾渾身一顫，“甲隊守通往後山的三條明路，乙隊封鎖所有獵戶小徑，丙隊……潛入思過崖三裡範圍內，隱蔽監視。記住，是監視，絕不可靠近崖邊，更不可踏入任何可疑區域。”
“是！”勞德諾躬身。
“還有，”嶽不群頓了頓，緩緩道，“傳信山下‘悅來客棧’的暗樁，讓他們留意這幾日所有進出華陰縣的生麵孔。尤其是……身上帶著京城口音，或舉止間有內官氣度之人。若有發現，飛鴿急報。”
勞德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駭：“師父是懷疑……朝廷的人？”
“多事之秋，不可不防。”嶽不群擺了擺手，“去吧。讓衝兒來見我。”
“是。”
待勞德諾退下，嶽不群獨自立於晨風中，衣袂飄飄，麵色卻沉如寒鐵。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赤紅碎片。碎片不過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觸手溫潤，表麵天然生成的紋路在晨光下流轉著暗紅光澤，隱隱構成一幅殘缺的……星圖？
這一個月來，他每夜子時對著此物修煉紫霞神功，內力進境竟比平時快了三成有餘。但這碎片也似乎在他體內種下了某種“印記”——他對後山方向的感知越來越敏銳，也越來越能感覺到那裡潛伏著的、令他心悸的莫名存在。
是機緣，還是陷阱？
嶽不群不知道。但他清楚一點：在這江湖暗流洶湧、五嶽盟主之爭將起的節骨眼上，華山絕不能亂，也絕不能有超出他掌控的力量存在。
“無論是誰……”他五指收緊，碎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既然入了我華山，便該按我華山的規矩來。”